
冷戰持續了一周。
賀長寧沒找我,大概是覺得我“不懂事”。
周五下午,我收到溫言澈發來的一條電子邀請函。
“市青年障礙互助沙龍——分享你的蛻變故事”。
地點在市圖書館報告廳。
下麵有一條賀長寧的留言:“周六下午兩點,去聽聽。這是言澈特意台裏申請的公益名額,別不識好歹。”
我以為隻是去當觀眾。
直到我坐在報告廳裏,看到台上巨大的LED屏幕,以及前排架著的幾台攝像機。
溫言澈穿著幹練的休閑西裝,拿著麥克風在台上主持。
“今天,我們不僅請到了專業的心理醫生,還邀請了一位特殊的嘉賓。”
他微笑著看向觀眾席。
“他是一位嚴重的口吃患者,在他的女朋友和朋友的幫助下,正在進行勇敢的暴露療法。讓我們掌聲歡迎,季惟安先生。”
聚光燈“唰”地一下打在我的頭頂。
我僵在座位上,完全沒反應過來。
賀長寧坐在我旁邊,用力推了我的後背。
“去啊。”
“我......不知......道要......上台。”我死死抓住椅子扶手。
“怎麼不知道?分享故事,當然是要你上去說。”賀長寧壓低聲音,“言澈為了給你爭取這個機會,跑了好幾個部門。”
“我不......去。”
“季惟安!這麼多人看著,你要丟我的臉嗎?”她臉色鐵青,直接把我從座位上拽了起來。
半推半就,我被推到了台上。
刺眼的燈光讓我睜不開眼。
溫言澈遞給我一個麥克風。
“惟安,別怕,把你這幾天的感受說出來。提詞器上有一段話,你可以照著讀。”
我抬頭看向前方的提詞器。
上麵滾動的不是什麼勵誌語錄。
而是:
【我叫季惟安。
一直以來,我都像一個巨嬰一樣依賴我的女朋友賀長寧。
我的結巴讓她承受了無數的嘲笑和巨大的壓力。
我用我的缺陷博取同情,自私地占用她的時間。
感謝我的朋友溫言澈,是他點醒了我。
我決定不再做個廢人。】
我的視線死死盯在“巨嬰”、“廢人”、“吸血”這些詞上。
這是溫言澈寫的。
他要把對我的羞辱,變成一場包裝華麗的“感恩演講”。
“讀啊。”溫言澈在旁邊小聲催促,臉上依然保持著溫和的微笑。
台下有幾十個人,長槍短炮的鏡頭對準了我。
我看向第一排的賀長寧。
她正拿著手機,對著我錄像,眼神裏充滿了期待和鼓勵。
她是真的覺得,我在上麵念出這段羞辱自己的話,是一種“勇敢的蛻變”。
她根本不在乎那些詞有多刻薄。
她隻在乎,我終於承認了自己是她的包袱,並且感激她沒有扔掉這個包袱。
我想起這五年。
我想起她替我捂住耳朵的手。
我想起那個被扔進垃圾桶的軟抄本。
我想起她昨天說“你別不識好歹”。
喉嚨裏那種熟悉的幹澀感突然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徹骨的冰冷。
“讀出來,惟安,證明你可以。”溫言澈把麥克風更湊近我一點。
我看著提詞器。
又看了看溫言澈。
最後,目光落在賀長寧身上。
我的心在跳,但好像又沒在跳了,那種為了討好她而產生的焦慮,突然像退潮一樣消失得幹幹淨淨。
我抬起手,把麥克風塞回溫言澈手裏。
在全場的注視下,我沒有出聲。
我轉身,安靜地走下台。
“惟安!你去哪?”溫言澈在台上喊。
賀長寧站起來拉住我。“季惟安你又發什麼瘋?馬上念完就結束了!”
我甩開她的手,力度不大,但很堅決。
原來徹底心死的時候,人是不會結巴的,因為連傾訴的欲望都沒有了。
我沒有回頭,推開報告廳沉重的大門,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