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被林微之的助理“請”出了律所。
走出門的那一刻,午後的陽光刺痛了我的眼睛。
三十歲的男人,拿不出四萬塊錢安葬唯一的親人。
真可悲啊。
下午,我找以前大學的哥們程風借了五萬塊,趕回老家把奶奶的後事處理妥當。
三天後,我帶著一身疲憊回到我們那個所謂的家。
推開門,玄關處多了一雙嶄新的男士限量版球鞋。
那是上個月我過生日時,多看了一眼,卻被林微之說“溢價太高,不符合消費理性”而拒絕的款式。
客廳裏傳來宋清晏的聲音。
“微之,這鞋踩著真舒服,我就說這錢花得值吧。對了,明晚的行業晚宴,你真打算帶江朔去?他那個土包子樣,要是給你丟人了怎麼辦?”
林微之的聲音從廚房傳來,帶著一絲無奈。
“主辦方要求攜家屬出席,這是社交禮儀。再說了,我總不能帶你去,名不正言不順的。”
我換了拖鞋,走進去。
宋清晏正坐在沙發上試穿那雙鞋,看到我,他沒有半點做賊心虛,反而坦然地翹起二郎腿。
“朔哥回來了?節哀順變啊。你看微之剛給我買的鞋,好看吧?她說作為我案子勝訴的獎勵。你平時多努力努力,說不定微之也會獎勵你的。”
我沒理他,徑直走向廚房。
林微之正在切水果。
看見我,她放下刀,拿紙巾擦了擦手。
“事情辦完了?情緒穩定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既然穩定了,明晚陪我出席市建委辦的年度交流晚宴。把胡子刮幹淨,穿我給你定的那套黑色西裝。我不希望在我的客戶麵前看到一個落魄的丈夫。”
她交代任務的語氣,像是在吩咐一個下屬。
我看著她。
“我不想去。”
“這不是選擇題。”林微之皺起眉,“這是身為妻子的要求。你這幾天消失得無影無蹤,我不計較。但明晚的場合對我很重要,幾個大地產商都會去,關係到我下半年的案源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業,與我無關。”
我轉身往外走。
“江朔。”
林微之的聲音在身後冷冷響起。
“如果你明晚不配合我出席,你老家那套房子的房產證,我就隻能按無主物品交給律所保管了。你應該知道,保管費是按天計算的。”
我的腳步頓住。
回頭看著她。
三年了,她總是這樣,精準地捏住我的軟肋,逼我低頭。
以前是愛,現在是奶奶的遺物。
宋清晏走過來,靠在門框上,手裏還把玩著一個精致的袖扣。
那對袖扣,是去年結婚紀念日,我本打算買給自己的禮物,林微之卻說過於浮誇,沒讓我買。
現在,它赫然出現在宋清晏的手裏。
“朔哥,去就去唄,就當吃頓好的。你這幾年在家裏做全職主夫,也該出去見見世麵了,不然以後怎麼和微之溝通啊?”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好,我去。”
這是最後一次了。
......
第二天晚上。
洲際酒店的宴會廳燈火輝煌。
林微之一身高級定製的銀色晚禮服,挽著我的手臂走進會場。
外人看來,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。
隻有我知道,她挽著我的手,肌肉是僵硬的。
“江朔,記住你今晚的任務。微笑,保持安靜,如果有人問起你的職業,就說在做自由投資。別把你以前畫圖紙的那些窮酸經曆拿出來說。”
林微之壓低聲音在我耳邊警告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麵無表情地回答。
剛走進核心區,幾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迎了上來。
“林大律師,今晚真是光彩照人啊。”
“李總客氣了。”林微之立刻換上完美的交際笑容,遊刃有餘地與他們推杯換盞。
我像個局外人一樣被晾在旁邊。
忽然,我的目光越過人群,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是我大學時的學長,現在也是國內頂尖建築事務所的合夥人。
他看到我,眼睛一亮,快步走過來。
“江朔?真的是你!這幾年你去哪了?當年你那張概念圖在圈內可是拿了金獎的,怎麼突然就銷聲匿跡了?”
學長的聲音不小,引來了周圍幾個人的側目。
林微之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我還沒開口,宋清晏端著酒杯從旁邊走了出來。
“這位先生,你認錯人了吧?朔哥這幾年一直在家休養,哪有什麼金獎圖紙啊。”
宋清晏故意把“在家休養”四個字咬得很重。
學長愣了一下,看向我。
“江朔,你......沒做建築了?”
“做不了了。”
我看著林微之的側臉,平靜地說,“因為有人覺得,我熬夜畫圖破壞了她的作息規律。她需要一個準時做飯、隨叫隨到的後勤保障。”
周圍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。
幾個大老板的眼神開始在林微之和我之間打量。
林微之的臉漲得通紅。
她猛地轉過頭,眼神像刀子一樣剜向我。
“江朔,你喝多了。去休息區待著,別在這裏丟人現眼。”
她用力甩開我的手。
宋清晏立刻上前,親昵地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微之,別生氣,朔哥可能就是太自卑了,想找點存在感。”
他轉頭看向我,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笑。
“朔哥,你要是實在閑得慌,我那裏有個案子的資料需要整理,按小時給你計費,怎麼樣?”
我沒有看他,隻是死死盯著林微之。
“你不解釋一句嗎?”
“解釋什麼?”林微之冷冷地看著我,“解釋你因為受不了職場壓力而選擇回歸家庭,現在卻要在我的客戶麵前裝可憐?江朔,成年人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。”
那一刻,我聽見了心裏最後一點東西碎裂的聲音。
三年。
我為了她放棄了去米蘭進修的機會。
為了照顧她那脆弱的胃,我硬生生把自己從一個拿手術刀般精準握著畫圖筆的天才,逼成了一個對各種食材倒背如流的煮夫。
現在,在她的嘴裏,我成了受不了壓力的廢物。
我點點頭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