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三下午,我在門診結束後去住院部查房。
路過晏祈玨的病房時,門虛掩著,裏麵傳來我媽的聲音。
"小玨,媽跟你說,你哥在這上班這事,以後找人幫忙方便。"
"你別看他平時悶不吭聲的,好歹也是個醫生,有啥事讓他幫你跑跑腿。"
晏祈玨的聲音懶洋洋的:
"他也不是什麼大醫生吧,我看那個容主任才是科裏的權威。"
"那倒也是。"
我媽笑了一聲,"不過他在這裏麵熟,讓他幫忙遞個話、約個號什麼的,還是管用的。"
我站在門外沒有進去。
手裏的查房記錄本被攥出了折痕。
管用的。
原來我的價值,就是幫忙遞個話、約個號。
五年寒窗,無數個淩晨三點的急診,上百台獨立完成的手術。
最終在我媽嘴裏,濃縮成了一個"跑腿的"。
我翻開手機,打開瑞士進修的郵件,又仔細看了一遍出發日期。
下個月十五號。
還有二十三天。
周四上午,科室晨會。
容主任當著全科的麵宣布:
"晏祈珩醫生獲得蘇黎世聯邦理工醫學中心的進修資格,為期兩年。"
"這是我們科室建科以來第一個獲得該項目邀請的醫生。大家鼓掌。"
同事們拍手,有人開玩笑說讓我請客。
我笑著應了,說等走之前一定請大家吃頓好的。
晚上回家收拾東西,我給家庭群發了一條消息。
【下個月15號我要出趟遠門,可能要去一段時間。】
群裏安靜了二十分鐘。
然後我姐回了一句:【出差?注意安全。】
我媽緊跟著說:【走之前幫你弟複查的事交代好,別留尾巴。】
沒有人問我去哪裏。
沒有人問去多久。
沒有人問為什麼。
我關掉手機屏幕,繼續把櫃子裏的證書和文件往箱子裏放。
第二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飯,遇到了骨科的鐘晚霽主任。
她端著餐盤坐到我對麵。
"祈珩,昨天你爸給我打電話了。"
我筷子一頓:"打什麼電話?"
"說他兒子在我們醫院上班,讓我關照關照。"
鐘主任喝了口湯。
"我說你不在骨科啊,他說他知道,就是想讓我幫忙看著點你弟的住院情況。"
她放下湯碗看著我:"他好像以為你是護士?"
"嗯。"
我低下頭扒飯,"一直以為。"
"那你怎麼不跟他說清楚?"
"說過了。"
我嚼著米飯,聲音含混,"說不清的。"
鐘主任沒再追問,但走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。
"去瑞士好好幹。有些距離,隔遠了反而看得清。"
周六下午,晏祈玨出院。
我在科室值班沒去送,我媽發了條微信過來:
【弟弟出院了,你爸開車接的。】
【你姐定了周末家庭聚餐,在城西那個新開的日料,你來不來?】
我回:【值班。】
她說:【那下次吧。】
【對了,你弟出院帶走了一個醫院的靠墊,他說腰不舒服。】
【你幫忙跟護士站說一聲,別讓人家找上門。】
一個醫院的靠墊。
她讓我幫忙善後。
我放下手機,打開電腦開始準備瑞士那邊要求的課題報告。
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文獻。
做到晚上十一點,我伸了個懶腰,打開朋友圈刷了一下。
我姐發了張聚餐照片。
日料店的包間裏,圓桌上擺滿了刺身和烤物。
我爸我媽我姐我弟,加上我姐夫賀嶼川,五個人舉著酒杯。
配文寫著:【給小弟慶祝出院,身體最重要!以後一家人都要健健康康的。】
五個人。
一家人。
健健康康。
我數了三遍,確認那張桌子上確實沒有留第六把椅子。
然後我劃走了朋友圈,回到課題報告的文檔。
光標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,像是一顆安靜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