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晏醫生,您家屬在門診大廳等您,說有急事。"
周一早上七點半,我剛換好白大褂,周翊鳴又跑來了。
我拎著病曆夾走到大廳,我媽沈清漪站在導診台旁邊,手裏提著一個保溫袋。
"祈珩,來得正好。"
她把保溫袋塞到我手裏,"這是給你弟弟熬的骨頭湯,容主任今天給他看完了你幫忙送到住院部去。"
"弟弟住院了?"
"昨天容主任提前幫忙加了號,說最好住院觀察幾天。"
沈清漪理了理頭發。
"你爸在樓上陪著呢,我得趕回去給你弟準備換洗衣服。"
"媽,容主任的意見我可以——"
"你忙你的就行。"
她已經轉身往門外走了,"湯別忘了送上去,趁熱。"
我拎著那袋骨頭湯站在大廳中央。
手術服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,是容主任發來的消息:
【祈珩,你弟的片子我看過了,就是輕微的腰椎間盤膨出,保守治療就行。】
【住院純粹是你爸堅持的,說要觀察。】
我回了一個"收到",拎著保溫袋上了電梯。
住院部六樓,特需單人間。
門推開的時候,我爸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,我弟靠在床頭刷平板。
"爸,媽讓我送湯上來。"
我爸晏鎮川抬頭看了我一眼,伸手接過保溫袋:"行,放這吧。"
然後他繼續低頭看手機,對著屏幕打字,嘴裏嘟囔了一句:
"你姐說下午來看你弟,讓我幫忙在附近訂個好點的餐廳。"
我站在病房門口,進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晏祈玨終於從平板上抬起頭來,看了我一眼。
那個眼神很淡,像在看一個不太熟的遠房親戚。
"哥,你幫我問問護士,這個無線網絡密碼是什麼?"
"信號太差了,我視頻都打不了。"
這是他今天跟我說的第一句話。
也是這五年來為數不多直接叫我"哥"的時刻。
為了問無線網絡密碼。
我去護士站要了密碼,寫在紙條上遞給他。
他接過去都沒看我一眼,直接把紙條拍了張照片發給了我姐。
語音消息發出去,我聽見他說:
"姐,網絡搞定了,你下午來視頻給你看看我住的這個病房,條件還行。"
我在病房裏多站了幾秒鐘。
"爸,弟弟的情況我了解了一些,其實不需要住院,保守治療就——"
"容主任說要觀察。"
我爸沒抬頭,"你又不是看這個的。"
"爸,我就是看這個的。"
他終於抬起頭來了,臉上帶著那種耐著性子哄小孩的表情。
"行行行,你是醫生你最大。"
"但這是你弟弟,萬一出了什麼事誰負責?還是聽容主任的安排。"
"出什麼事?腰椎間盤膨出,回家做做康複操就能好......"
"你別在這添亂了。"
他的語氣忽然硬了起來,"你一個搞腦子的,脊椎的事你懂多少?"
搞腦子的。
我是神經外科脊柱亞專業方向的主治醫師。
脊柱本來就是我的研究課題。
但這句話我說不出口。
因為就算我說了,他也隻會回一句"容主任比你有經驗"。
我退出病房的時候,晏祈玨的語音又發出來了。
"姐,爸媽對我可好了,你放心,就是哥好像有點忙,沒怎麼管我。"
門帶上的那一刻,我聽得一清二楚。
下午兩點,我在手術室做一台微創椎間孔鏡手術。
患者是個六十二歲的退休教師,腰椎管狹窄壓迫神經,走路都成問題。
手術順利結束,我從無菌區出來洗手的時候,手機上趴了七八條未讀消息。
全是我媽發的。
【祈珩,你姐來了,晚上我們一家人在醫院旁邊吃火鍋,你來不來?】
【你下班了來住院部幫弟弟找護士換個輸液瓶。】
【算了我自己去找了你忙吧。】
【祈珩你幫你弟帶一雙拖鞋上來他忘帶了。】
【我剛問了護士站你今天有手術?那你忙完了來一趟。】
【你姐給弟弟買了那個什麼頸椎按摩儀,你要不要也給弟弟買點什麼?】
【晚上火鍋訂了六點半,你要是來不了我就不留位了。】
最後一條是晚上七點發的:
【我們先吃了,給你打包了一份毛肚。】
七條消息,全是關於弟弟的。
沒有一條問我手術順不順利。
我把手機放回口袋,坐在更衣室的長椅上。
對麵的儲物櫃門上貼著一張科室活動的合照。
照片裏的我站在正中間,手裏舉著"年度優秀主治"的獎杯。
那天發朋友圈,兩百多個讚,二十幾條評論。
沒有一條來自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