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最後幾天出奇的平靜。
這種平靜來源於我的刻意配合。
我不主動發難,她也不再刻意找茬,仿佛我們真的回到了過去那種相安無事的狀態。
隻是這種狀態,像是在粉飾一座早已從內部塌陷的危房。
六號那天。
我起得很早。
登機箱已經在前一天晚上被我寄存到了高鐵站。
包裏隻裝著身份證、護照以及那份已經生效的房屋買賣合同複印件。
早上八點。
盛南嘉一邊化著淡妝,一邊從臥室走出來。
“今天打車去吧,我車送去保養了。”
她看了看表。
“約的十點半的專家號對吧?看完正好去吃個日料。”
“好。”
我正端著一杯溫水,淡淡地應了一聲。
這聲答應,讓她誤以為我終於妥協了。
她臉上的煩躁褪去,露出一種居高臨下的滿意。
“這不就行了。你早點這麼懂事,我們至於吵架嗎?等會看完病,你記得跟溫書瑾服個軟,這事就算翻篇了。”
我沒接話。
隻是將杯子洗幹淨,放在了瀝水架上。
出門打車。
醫院的人很多。
我們在二樓候診區找了個位置坐下。
盛南嘉一直在玩手機,屏幕上是不停彈出的微信對話框。
即便沒看,我也知道對方是誰。
因為她眼角時不時溢出的笑意太明顯了。
距離叫號還有十五分鐘時,她的電話終於響了。
她看了一眼屏幕。
臉色瞬間變了。
猛地站起來接聽:“書瑾,怎麼了?”
電話那頭傳來男人撕心裂肺的哭聲,在嘈雜的候診大廳裏並不真切,但我聽清了幾個字眼。
“雪球......跑丟了......找不到了......”
雪球,是溫書瑾養的一隻邊牧犬。
盛南嘉的表情瞬間緊繃,立刻放柔了聲音。
“你先別哭,就在原地等我。我馬上過來。”
她掛斷電話,轉頭看著我。
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。
“時序,溫書瑾的狗跑丟了。你也知道他把那隻狗當兒子養,現在情緒崩潰了,在街上差點被車撞......”
“所以你要去找狗。”
我打斷了她,聲音平緩得沒有起伏。
“對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氣,似乎想擠出一點耐心。
“你這病也不急在這一時。專家就在這又跑不了。你自己看下號,看完了你這病也沒什麼大毛病。我找到狗就來接你。”
“盛南嘉。”
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她。
“這是你上周自己親口答應要陪我的。是你求著要陪我來的。”
“我都說了事有輕重緩急!”
她的聲音驟然拔高,引來周圍幾個病患的側目。
“一隻狗跑丟了有可能會死!你不過是複查個偏頭痛!你怎麼連這點同理心都沒有?!”
因為我是一次複查,就可以被無限延期。
他的狗跑丟了,就是生死攸關。
在她眼裏,我永遠排在那個男人,甚至那隻狗的後麵。
“行,你去吧。”
我出乎意料地痛快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“記住你說的話。”
盛南嘉愣了一下,似乎沒料到我今天這麼好說話。
但她急著找狗,根本沒有心思去深思我態度的異常。
“你能這麼想就最好了。晚上等我消息。”
她頭也不回地跑向了電梯口。
我看著她急促消失的背影。
就像看著六年的感情被丟進絞肉機裏,一點點碾成肉泥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是專家號叫號的提醒。
我沒有站起來。
因為我今天根本沒有掛什麼複查的號。
我隻是來拿上周抽血化驗的最終報告。
一份關於重度胃病和偏頭痛的長期評估報告。
我走到自助打印機前,掃碼。
紙張緩緩吐出。
拿著報告,我走出了醫院大門。
外麵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場雪。
風很冷。
我打了一輛車,直奔高鐵站。
手機屏幕亮起,是盛南嘉發來的一條語音。
“好了書瑾別哭了,狗肯定還在小區裏。他?他就複查個破頭痛,自己能搞定。你這時候才需要我。”
聲音急促,溫柔,又理所當然。
我聽完。
靜靜地點開設置。
清除聊天記錄。
拉黑。
解除所有綁定關係。
包括支付寶的親情付,包括所有的共享相冊。
走到進站口,我將那張帶著雪水的手機扔進了隨身包裏。
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空。
毫不猶豫地轉過頭,走向了檢票閘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