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早上我發燒了。
體溫計顯示三十八度九。
也是,昨晚在新家冰冷的地板上跪了一夜整理東西,加上搬家時吹了冷風。
這副原本就底子虛弱的身體輕易就垮了。
我強撐著睜開眼,摸過手機。
早上九點半。
盛南嘉早就去了公司。
床頭櫃上放著半杯冷透的白開水,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。
沒有問候,沒有留言。
我撥通了她的電話。
響了很久才被接起。
“喂?怎麼了?”
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急促,還帶著機器轟鳴的背景音。
“我發燒了。”
我的嗓子幹澀得像砂紙摩擦。
“發燒?三十幾度?”
“快三十九度了。”
她那邊沉默了兩秒,接著傳來鼠標點擊的聲音。
“家裏藥箱裏還有退燒藥吧?你自己先吃兩粒,多喝點熱水。昨天就跟你說了別折騰,非要半夜收拾東西,現在好了吧?”
語氣裏沒有任何擔憂,隻有熟悉的責備。
“藥箱空了,昨天搬家沒來得及補。”
“那你下樓去藥店買點啊。行了我不跟你說了,溫書瑾這邊的設備測溫出了點狀況,我得去幫他盯一下,掛了啊。”
“等......”
嘟嘟嘟。
盲音傳來。
我看著黑下去的屏幕,慢慢把手機放下。
溫書瑾是她們公司的技術顧問兼大學講師。
他的設備出了狀況,她要去盯。
我發燒三十九度,她讓我下樓自己買藥。
我掀開被子,慢吞吞地換上衣服。
新家在市郊,附近的藥店走過去要十五分鐘。
我沒有去藥店,直接用打車軟件叫了一輛車去市總院。
偏頭痛加劇了,必須打點滴。
掛號、就醫、抽血。
一切都很順利。
護士把針管紮進靜脈的時候,我靠在輸液室的椅背上,感覺整個人都在發飄。
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一會兒。
迷迷糊糊中,我聽到了一陣熟悉的笑聲。
很不合時宜地出現在安靜的輸液大廳。
我睜開眼。
隔著兩排椅子,盛南嘉正端著一杯熱奶茶,小心翼翼地遞給旁邊的人。
那是溫書瑾。
他穿著一件寬鬆的運動服,腳踝上纏著一圈白色的繃帶。
並沒有打針。
隻是坐在那等號。
“你慢點喝,剛拿到還燙。”
盛南嘉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,這是我很久沒聽過的語氣。
“都怪你啦。”
溫書瑾輕輕撞了一下她的肩膀。
“要不是你催我去看設備,我也不會下樓梯踩空崴到腳。”
“好好好,怪我怪我。”
盛南嘉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。
“等會兒醫生看完,我攙你回車上。中午想吃什麼?就當給你賠罪。”
“我想吃城東那家的蟹粉小籠。”
“行,買。”
我靜靜地坐在角落裏,看著她們那旁若無人的互動。
藥水一滴一滴順著管子流進我的血管。
冰涼的。
盛南嘉在電話裏說,她在幫溫書瑾盯設備。
她確實在盯。
隻不過從公司盯到了醫院。
我三十九度的高燒成了她口中的“下樓買點藥”。
而溫書瑾的一點扭傷,就值得她放下手頭所有工作,親自端茶倒水地伺候。
我沒有出聲,也沒有上前質問。
我覺得沒必要。
質問什麼呢?
質問她為什麼騙我?她肯定會說溫書瑾是因為她的事受傷的,她有責任。
質問她為什麼不關心我?她絕對會說我都這麼大人了,發個燒還要人陪有多矯情。
我拿出手機,調整了一下角度。
對著那邊拍下一張照片。
畫麵很清晰。
盛南嘉臉上的寵溺,溫書瑾眼底的自得,一覽無餘。
我把照片歸檔進一個新建的相冊裏。
相冊命名為:倒計時。
大概是我的目光停留得太久。
盛南嘉轉身去丟垃圾的時候,不經意掃向了這邊。
她愣住了。
手裏的空紙杯掉進了垃圾桶,但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。
她看到了我。
看到了我蒼白的臉,還有手背上的留置針。
我看著她。
表情平靜得連一絲波瀾都沒有。
盛南嘉大步朝我走過來。
神色有些慌張。
“時序?你怎麼在這?你不是說......就發燒嗎?”
“發燒到了三十九度,來打點滴。”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。
“我以為......我以為你在家吃過藥了。”
她幹巴巴地解釋。
“不是說幫溫書瑾盯設備嗎?”我淡淡地問。
“他設備出問題急著下樓崴了腳,我順路送他過來拍個片子。”
她指了指後方。
溫書瑾已經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。
“嘉姐,怎麼了?”
他看到我,臉上立刻換了一副驚訝又抱歉的表情。
“呀,時序哥也在?你生病了嗎?嘉姐也真是的,你要是不舒服,她就不用管我了呀。我這隻是小扭傷,哪能麻煩她。”
好一招以退為進。
我抬眼看著他。
“小扭傷確實不麻煩,畢竟連針都不用打。就是辛苦南嘉了,城東的蟹粉小籠離這裏有十幾公裏,讓她跑腿還真有點費油。”
溫書瑾的臉色僵了一瞬。
盛南嘉臉色也變得很難看。
“沈時序你什麼意思?溫書瑾都這樣了,你說話非要這麼夾槍帶棒嗎?”
她壓低了聲音,像是在維護某種不可侵犯的領地。
“我隻是在陳述客觀事實。”
我靠回椅背上。
“片子拍完了就走吧,我看著礙眼。”
“你簡直不可理喻!”
盛南嘉咬牙丟下這句話。
轉身扶住了溫書瑾的胳膊。
“別理他,他今天病了心情不好。”
她溫柔地安撫著溫書瑾,刻意提高了音量。
“走,我攙你出去。”
溫書瑾順從地靠在她的肩上,轉頭的那一瞬間。
我分明看到他嘴角勾起了一抹挑釁的弧度。
我看著她們離開的背影。
藥水剛好滴完最後一點。
護士過來拔針,叮囑我回去多休息。
我站起身。
一點都不覺得難過。
隻覺得無盡的疲憊和麻木。
真正的離開,從來都不是大張旗鼓的。
而是從這一次次不再辯解的沉默中,慢慢積攢夠了失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