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結婚五年,宋知意從沒吃過我做的蝦。
“我對蝦過敏,你忘了?”
每次她都這樣皺眉。
於是我們家的餐桌上,五年沒出現過蝦。
直到今晚,我提前下班,想給她一個驚喜。
推開門,餐桌上擺著一盆油燜大蝦。
宋知意正低頭,細致地給對麵的人剝蝦殼。
“星野就愛吃這口,我特意學的。”
她看見我,語氣自然得像在介紹一道菜。
我站在門口,突然想起上周體檢。
醫生看著她的報告說:
“過敏原一欄,全部陰性。”
原來她不是對蝦過敏。
她隻是對我做的一切過敏。
我笑了笑,退出門去,順手帶上了門。
樓下的海鮮館子還開著。
我點了一盆蝦,一個人,剝得很慢。
殼落進盤子裏的聲音,像什麼東西碎了。
又像什麼東西,終於完整了。
......
“一共一百二十八,掃碼還是現金。”
大排檔的老板娘把賬單壓在桌角。
“掃碼。”
我點開手機,屏幕上方正好彈出來一條微信提示。
宋知意發來的。
“你平時這個點早到家了,去哪了。”
沒有問號,隻是一個陳述句。
她篤定我會馬上回複,並且迅速出現在她麵前,收拾餐桌上的殘局。
“在樓下。”
我付完款,抽了張紙巾擦幹淨手指上的蝦油,轉身朝小區走去。
推開家門的時候,屋裏的蝦腥味還沒有散盡。
餐廳的吊燈開得很亮。
裴星野坐在我的專屬餐椅上,手裏捧著一杯溫水。
水杯是白瓷的,上麵印著一對交頸的黑天鵝。
那是我和宋知意去年結婚紀念日,我親手在陶藝館捏的。
裏麵裝的甚至是我一直喝的玫瑰花茶。
“逾白哥,你回來啦。”
裴星野沒起身,隻是偏過頭衝我笑了一下。
他身上穿著件略顯緊身的淺色針織衫,袖口卷到了手肘。
我認出那件衣服。
上周降溫,我怕宋知意在公司冷,特意找代購花了大半個月工資買的羊絨大衣。
宋知意當時看了一眼,說顏色太老氣,直接塞進了衣櫃最底層。
“衣服怎麼在你身上。”
我沒回他的話,目光徑直落在那個袖口上。
洗手間的水聲停了。
宋知意拿著毛巾走出來,邊擦手邊看我。
“星野剛才吃蝦的時候不小心把湯汁濺到自己衣服上了,我讓他先穿我的對付一下。”
“你的衣服?”
“我們家也就隻有我的衣服他穿得下,你那些外套肩太寬了,他穿著往下掉。”
她把毛巾隨手扔在沙發背上。
語氣理所當然,完全沒覺得這句話裏包含著對另一個男人的身體尺寸有多了解。
“他穿得下,我買的羊絨衫。”
“一件衣服而已,江逾白你至於進門就擺著一張臉嗎。”
宋知意皺起眉,走到餐桌前開始收拾蝦殼。
“那杯子呢。”
我盯著裴星野手裏的黑天鵝水杯。
裴星野的手指瑟縮了一下,趕緊把杯子放下。
“對不起逾白哥,我不知道這是你的專屬杯子,知意姐說隨便拿一個就行......”
“是我讓他拿的。”
宋知意打斷了他的話,把一摞油膩的盤子疊在一起。
“家裏就這兩個杯子在外麵,不用這個用哪個。”
“消毒櫃裏有十六個備用客用杯。”
“我怎麼知道你把備用杯子放哪了,再說了,洗洗不就能接著用。”
她端著盤子走進廚房,水槽裏傳來刺耳的碰撞聲。
五年了。
她連自己家裏的消毒櫃在哪都不知道。
不僅不知道,她還覺得是我在找茬。
我走過去,拿起那個黑天鵝水杯。
手指一鬆。
“啪”地一聲脆響,白瓷在木地板上碎成了七八瓣。
玫瑰花茶的暗紅色液體洇進了地板的縫隙裏。
廚房裏的水聲戛然而止。
宋知意快步走出來,看著地上的碎片,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“江逾白你是不是有病?”
“臟了,不想洗。”
我抬頭看著她。
“你不知道這杯子是一對的嗎。”
“一對又怎麼了,你想買我明天給你買十對回來。”
她彎下腰,拿抽紙去擦地上的水漬。
“星野好不容易來吃頓飯,你非要鬧得大家都不痛快是吧?”
裴星野已經站了起來,眼眶紅紅的。
“知意姐你別說了,都是我不好,我連個杯子都用不明白,還是我惹逾白哥生氣了。”
他說著就要去拿包。
“你坐著。”
宋知意一把拉住他的手腕。
那個動作太自然了,自然到讓我覺得刺眼。
她的大拇指甚至下意識地在他的脈搏處安撫性地蹭了兩下。
“他就是最近工作不順心,喜歡把火撒在家裏,你別理他。”
我工作不順心?
我今天剛談下公司下半年的核心項目,本想回來告訴她這個好消息。
現在看來,她根本不在乎,也從來沒問過。
“把衣服脫下來。”
我看著裴星野。
“逾白哥......”
“脫下來。”
宋知意擋在裴星野麵前。
“江逾白你到底鬧夠沒有,外麵十幾度你讓他脫衣服怎麼走回去。”
“裏麵那件襯衫不是他的嗎。”
“都說了沾上油漆了,我已經順手扔進洗衣機攪了,現在是濕的。”
把我買的衣服借給他,把他的衣服放進我的洗衣機。
這就是我在這個家的位置。
“行。”
我點點頭,走到玄關換鞋。
“衣服你穿走吧,送你了。”
宋知意看著我的背影。
“你又發什麼神經,這麼晚了你要出門?”
“你洗衣機裏的東西我不洗,你們自己處理。”
“不就是洗件衣服,你按個開關能累死你嗎。”
“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