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八月底的空氣依舊悶熱。
離開學還有三天。
家裏兵荒馬亂。
劉景行和蘇懷瑾為了給蘇硯舟準備去私立高中的行李,已經忙活了整整一個星期。
客廳的地板上攤開著三個巨大的名牌行李箱。
裏麵塞滿了當季的高級定製衣物、最新款的進口零食。
還有蘇懷瑾特意托人買的護眼台燈。
"這個蠶絲被一定要帶上。"
"硯舟皮膚嬌嫩,睡學校那種粗布被子會過敏的。"
劉景行一邊往箱子裏塞東西,一邊念叨。
蘇懷瑾在旁邊清點著電子產品。
"最新款的手機、平板、降噪耳機,都齊了。充電寶多帶幾個。"
蘇硯舟坐在沙發上,挑剔地看著那堆行李。
"媽,那雙基礎款的球鞋我不要了,款式有點老。我要換那雙帶限量標的。"
"好好好,換換換。媽媽馬上給你拿。"
我站在通往陽台的過道裏,看著這一幕。
仿佛在看一場與我無關的喜劇。
明天就是我出發去北城的日子了。
我的行李很少。
隻有一個洗得發白的高中雙肩包,和一個用塑料袋裝著的洗漱用品。
冬天的衣服我沒有帶,因為那些舊衣物抵擋不住北方的嚴寒。
我打算用獎學金去了再買。
劉景行終於合上了一個箱子,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她轉頭看到我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"蘇硯辭,你傻站著幹什麼?過來幫把手啊!"
我走過去,幫她把箱子推到門邊。
劉景行從口袋裏掏出兩百塊錢,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扔在茶幾上。
"明天硯舟要去學校報到,那學校離得遠,在郊區。"
"我和你爸得開車送他過去。"
"他認床,第一天肯定睡不習慣。"
"我和你爸在學校附近的酒店訂了房間,陪他住幾天。"
"你明天自己去大學報到吧。"
"這兩百塊錢你拿著,中午自己買點吃的。"
"剩下的留著當這個月的生活費。"
兩百塊。
要在物價飛漲的市區生活一個月。
這就是他們對我最後的支持。
我拿起那張輕飄飄的鈔票,揣進口袋。
"好。"
蘇懷瑾頭也不抬地補充。
"去了大學安分點,別惹事。"
"有空多找幾份兼職。你弟弟那學校什麼都要錢。"
"嗯。"
第二天清晨。
天還沒亮,劉景行和蘇懷瑾就起來了。
他們動作很輕,生怕吵醒了還在熟睡的蘇硯舟。
我坐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裏,聽著他們壓低聲音的交談。
"水杯帶了嗎?防曬霜呢?"
"都帶了都帶了。你去把車開出來,我叫硯舟起床。"
半小時後,大門被推開。
"硯辭,我們走了啊!你自己記著鎖好門!"
門被重重關上。
房子裏徹底安靜下來。
我站起身,沒有開燈。
把那個舊書包背在肩上。
茶幾上,那兩百塊錢被我壓在了一個水杯下麵。
我不需要他們的施舍。
我環顧了一圈這個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。
這裏的每一個角落,都刻滿了我的妥協和被忽視的痕跡。
牆角那塊起皮的牆紙,是我初二那年被罰站時無聊摳壞的。
沙發上的燙痕,是蘇硯舟玩火柴弄的,最後卻打在了我身上。
我沒有留戀。
我走到玄關,把家裏的鑰匙放在了鞋櫃上。
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外麵的空氣很清新。
我坐上了前往火車站的首班公交。
在這個城市蘇醒的時候,我到達了候車大廳。
綠皮火車還需要檢票。
我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。
拿出手機。
打開微信。
手指懸停在那個名為"相親相愛一家人"的群組上。
點擊,退出。
然後是劉景行的頭像,蘇懷瑾的頭像。
刪除,拉黑。
順便把電話號碼也拉入了黑名單。
做完這一切,廣播裏傳來檢票的提示音。
我站起身,把手機揣進口袋。
隨著人流,登上了那列駛向兩千公裏外的列車。
再見,那些缺席我人生的觀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