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一早,劉景行和蘇懷瑾就帶著蘇硯舟出門了。
臨走前,劉景行還在門外隔著縫隙叮囑。
"排骨在水槽裏泡著。"
"你別光顧著看書,記得按時燉上。"
大門砰的一聲關上。
屋裏恢複了死寂。
我沒有去管水槽裏的排骨。
而是收拾好書包,出門去學校交表。
辦公室裏,班主任看著我遞過去的誌願確認表,神色有些複雜。
"蘇硯辭,你真的決定了嗎?"
"容市第一大學其實更穩妥,畢竟那是你的保送名額。"
"北城雖然也是頂尖學府,但離家太遠了,氣候也惡劣。"
"你父母同意你跑那麼遠嗎?"
我看著班主任關切的眼睛。
"他們同意的。"
"遠一點好,能鍛煉獨立能力。"
班主任歎了口氣,把表收進文件夾裏。
"行吧。"
"你的成績去哪裏都會發光的。"
"到了那邊要好好照顧自己。"
從學校出來,已經是中午。
外麵的太陽很大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我隨便在路邊找了家麵館,點了一碗素麵。
正吃著,手機響了。
是劉景行打來的。
我接起電話,那頭立刻傳來她壓抑不住的怒火。
"蘇硯辭!你死哪去了?"
"排骨為什麼沒燉?你想餓死我們嗎?"
我咽下嘴裏的麵條。
"我在學校交表。"
"還沒回來。"
"交個表需要一上午?你是不是故意躲懶?"劉景行的聲音尖銳起來。
"硯舟逛了一上午累壞了,回來連口熱飯都吃不上。"
"你這當哥哥的怎麼這麼狠心!"
狠心。
這個詞從我親生母親的嘴裏吐出來,那麼自然。
初中那年深冬,我發了將近四十度的高燒。
渾身像被車碾過一樣痛。
我躺在床上,嗓子幹得冒煙。
試圖喊劉景行給我倒杯水。
劉景行當時正在客廳給蘇硯舟試新買的羽絨服。
蘇硯舟吵著要去海南看海。
劉景行嫌我發燒是個累贅。
她走進房間,沒有摸我的額頭,隻是把一張五十塊錢拍在床頭櫃上。
"樓下診所自己去拿點藥。"
"我和你爸帶硯舟去三亞,機票已經定好了,退不了。"
"你去對門王阿姨家湊合幾天。"
門鎖落下的聲音,我至今都記得。
那幾天,我在王阿姨家昏睡。
連口熱水都要靠鄰居施舍。
等他們一家三口帶著曬黑的健康膚色和滿箱子的特產回來時。
劉景行隻問了我一句。
"怎麼還病懨懨的?"
"是不是不想去上學裝的?"
從那以後,我就明白。
在這個家裏,我連生病的資格都沒有。
"我馬上回去了。"我對著電話說了一句,掛斷了。
回到家時。
劉景行正在廚房裏切菜,把案板剁得震天響。
蘇硯舟坐在沙發上看電視,手裏拿著一包薯片。
看到我進來,蘇硯舟撇了撇嘴。
"哥哥,你也太慢了。"
"我都快餓出胃病了。"
蘇懷瑾從臥室走出來,手裏拿著一張傳單。
"你去哪磨蹭了這麼久?"
"剛好,你高中也畢業了。"
"硯舟暑假要上那個高級大提琴班,一節課五百塊。"
"家裏開銷大。"
"你去萬達商場發傳單吧,一天也能賺個一百,貼補一下你弟弟的學費。"
我站在玄關處。
看著這個名義上的父親。
他穿著光鮮的襯衫,手表也是名牌。
卻要一個剛高考完的兒子去發傳單,給小兒子賺昂貴的興趣班學費。
"我未成年,商場不招。"我平靜地陳述事實。
蘇懷瑾皺起眉。
"你不說誰知道你未成年?"
"男孩子長得高壯,看著像大學生。"
"隨便編個理由不就行了。"
"就是。"劉景行端著一盤炒青菜出來,重重地放在桌上。
"養你這麼大,也該知道回報家裏了。"
"你上大學就在本市,連住宿費都省了。"
"平時沒課就多去打幾份工。"
"硯舟以後是要走藝術路線的,那可是個燒錢的無底洞。"
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。
將我的未來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在他們構想的藍圖裏,我是一個源源不斷的血包。
專門用來供養他們心愛的寶貝兒子。
我沒有爭辯。
爭辯是沒有意義的。
我隻是走進廚房,拿了自己的碗筷,盛了一點白飯。
"好。"我說。
劉景行愣了一下,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順從。
她滿意地笑了起來。
"這就對了嘛。"
"一家人,就是要互相扶持。"
互相扶持。
多麼可笑的詞彙。
我低下頭,扒了一口白飯。
距離開學還有一個多月。
這一個多月,我會扮演好他們期待的那個乖順長子。
直到我徹底消失在他們的世界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