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連續六年,我的家長會都是鄰居王阿姨代開的。
不是爸媽出差,是他們覺得同一天有兩個孩子的家長會,去弟弟那邊更重要。
"你成績好,老師不會說什麼的。"媽媽每次都這樣打發我。
今年不一樣。
今年我拿了競賽全省第一,校長點名要求家長出席頒獎典禮。
我提前一個月跟媽媽說。
她在手機備忘錄裏記下了日期。
典禮那天,我站在台上往觀眾席掃了三遍。
第四排中間的兩個空座位,貼著我寫的名字牌。
散場後我打電話,媽媽那邊很吵。
"哎呀!"
"我忘了!"
"你弟今天才藝表演我走不開,我先掛了,硯舟要上台了我先錄個像!"
電話裏傳來爸爸的喊聲:"硯舟加油!爸爸在這兒呢!"
校長拍拍我的肩:"你父母是不是堵車了?獎杯我幫你留著,下次讓他們來拿。"
我搖頭:"不用留了,校長。"
那天晚上我把保送誌願從本市第一改成了兩千公裏外的北方。
老師問我為什麼選這裏。
我說:"因為遠。"
你們缺席了我整個童年的觀眾席,那往後的人生,我也不需要你們了。
......
"你這孩子怎麼站門口不進去?硯舟的鋼琴比賽贏了,趕緊進來切蛋糕啊。"
劉景行圍著圍裙,手裏端著一盤洗好的車厘子,不耐煩地催促我。
我換下那雙鞋底已經磨薄的帆布鞋,將其整齊地擺在鞋架最下層的角落。
客廳的吊燈開得刺眼。
牆上掛著一條定製的紅色橫幅。
上麵印著:"祝賀蘇硯舟榮獲區少兒才藝大賽三等獎"。
茶幾中央擺著一個三層高的黑森林蛋糕。
蘇懷瑾正單膝跪在沙發上,手裏舉著補光燈找角度。
"硯舟,笑一個,看爸爸這裏。"
十五歲的蘇硯舟穿著帶亮片的高級定製小西裝,雙手捧著一個略顯廉價的塑料獎杯。
他笑得毫無陰霾。
"哢嚓"一聲,畫麵定格。
劉景行放下果盤,湊過去看屏幕。
"哎喲,我們家硯舟真上鏡,明天發到親戚群裏,讓你大姑他們都看看。"
她轉頭瞥了我一眼。
"蘇硯辭,去廚房拿幾個紙盤子出來。"
我沒有反駁,沉默地走到廚房,拉開櫥櫃拿出紙盤。
切蛋糕的時候,蘇懷瑾隻切了三塊。
最大的一塊帶草莓的給了硯舟,剩下的兩塊他和劉景行分了。
劉景行舔了舔手指上的奶油。
"硯辭啊,男孩子平時不愛吃甜的,就不給你切了,免得浪費。"
她總是這樣。
隻要是不想給我的東西,就會以"你不愛"作為借口。
久而久之,在這個家裏,我成了一個不愛吃甜食、不講究穿搭、不需要陪伴的人。
蘇硯舟挖了一大勺奶油塞進嘴裏。
"哥哥,你今天去哪裏了呀?"
"我都拿獎了,你沒來看我比賽,真可惜。"
我看著他嘴角的奶油。
"學校有點事。"
劉景行這才像想起了什麼似的,拍了下大腿。
"哦對,你今天好像也是什麼典禮來著?家長會?"
"不過你成績好,老師隨便誇幾句就完事了。"
"不像你弟弟,今天可是要在那麼大的舞台上表演。"
她理直氣壯地做出解釋。
沒有任何愧疚。
似乎忘記了那個被她在備忘錄裏記下一個月的日子。
"老師沒說什麼吧?"蘇懷瑾隨口問了一句,眼睛還在盯著手機裏修圖的軟件。
"沒有。"我聲音平靜。
"那就行。"
蘇懷瑾滿意地點點頭。
"你懂事,不用我們操心。"
"硯舟還小,需要家長多鼓勵才能建立自信心。"
我摸了摸書包裏那座純銅打造的全省競賽第一名獎杯。
沉甸甸的。
冰冷刺骨。
我沒有把它拿出來。
因為在這座房子裏,全省第一的榮譽,比不上蘇硯舟一個區級的三等獎。
蘇硯舟吃完蛋糕,把盤子往茶幾上一推。
"媽,我西裝外套好像有點緊了,明天你去給我買套新的吧,下周還有個彙報演出呢。"
劉景行立刻放下手機。
"行行行,明天媽帶你去萬達逛逛。"
"那家專櫃上了秋季新款。"
她轉頭看向我。
"硯辭,明天你在家把地拖了,硯舟換下來的衣服你手洗一下,那麵料貴,不能機洗。"
"對了,中午把排骨燉上,我們逛完回來吃。"
我看著她熟練地安排我的周末。
像安排一個廉價的長工。
"我明天要去學校交個表。"我看著地磚的紋理說。
劉景行皺起眉頭。
"交表?什麼表非要周末交?"
"一點小事就不能緩一緩?"
"你弟弟的演出可是大事,你不幫忙就算了,還要出去亂跑?"
蘇懷瑾也放下手機,神色不悅。
"蘇硯辭,你現在怎麼這麼不懂事了。"
"家裏培養你這麼大,讓你幹點家務就推三阻四的。"
我抬起頭,視線掃過他們一家三口。
在他們眼裏,我隻是一個可以隨時被犧牲掉的工具。
用來襯托他們的幸福。
用來分擔他們的瑣碎。
"是保送誌願確認表。"我語氣平淡。
空氣安靜了一瞬。
劉景行的臉色緩和了一些。
"哦,保送表啊。"
"本市那個大學那個是吧?"
"去吧去吧,早點確認下來也是好事。"
"就在本市,以後周末還能回來輔導硯舟的功課。"
她甚至連多問一句的興趣都沒有。
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會留在本市,繼續做這個家庭的邊緣人。
"嗯。"我轉過身,朝自己那個狹小的臥室走去。
背後傳來蘇硯舟撒嬌的聲音。
"媽,哥哥是不是不高興我拿獎呀?他連句恭喜都沒跟我說。"
劉景行柔聲哄著他。
"別理他,他就是那個死氣沉沉的性格,隨他去。"
"咱們硯舟是最棒的。"
我關上臥室門。
將那些聲音隔絕在外。
拉開抽屜,我拿出那張昨晚就已經填好的誌願表。
誌願那一欄。
填的根本不是容市第一大學。
而是距離這裏兩千公裏的北城工業大學。
我看著上麵的字跡。
隻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