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你昨晚幾點回來的?我都沒聽見動靜。"
大年初一早上,我爸端著一碗湯圓推開我的房門。
"十二點多。"
"玩什麼去了這麼晚?"
"朋友聚了一下。"
"什麼朋友?"
"同事。"
他放下碗,在床邊坐下,看了我一眼。
"眼睛腫了,喝多了?"
"風吹的。"
"大過年的少喝酒,傷身。"
他拍了拍我的被子,起身要走。
"爸。"
"嗯?"
"我哥的嶽父家到底在江西哪裏?我想過完年去看看他。"
他背對著我,手搭在門框上,停了一下。
"你去幹嘛?那麼遠。"
"我想看看侄子。"
"等天暖和了再說。你哥嶽父家那邊條件一般,你去了也不方便。"
"我不嫌。我都一年多沒見他了。"
他轉過身,臉上的笑容很自然。
"過完年讓你哥帶孩子回來,不用你跑那麼遠。"
"他每次都說帶回來,一次都沒帶。"
"小孩子嘛,路上折騰。"
"爸,我就是想去看看他過得好不好。"
"他過得很好,你操那份心幹嘛。"
語氣重了一點。
我沒再追問。
他走了,門帶上的那一刻,我聽見他在走廊裏輕輕歎了口氣。
我端起湯圓,吃了一顆。
糯米皮裏包著黑芝麻,甜得發膩。
我想起四年前那個冬天。
手術後我在家養身體,我爸天天給我燉補品。
他問我為什麼臉色那麼差,是不是工作太累了。
我說是。
他又問我側腰那道疤是怎麼回事。
我說是以前打球摔的,蹭到鐵欄杆上了。
他信了。
或者說,他選擇信了。
一個二十五歲的男人突然大病一場,側腰多了一道十五公分的手術疤痕,父親真的會相信是打球摔的?
我打開微信,找到我哥的對話框。
上一條消息是昨晚他發的那張照片。
煙花,別墅,藏藍圍巾,女人的手。
我把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後打了一行字:
"哥,你說過改天給我寄你嶽父家的土特產,地址給我一個唄,我也想給侄子寄點東西。"
過了五分鐘,他回了。
"弟弟真貼心,不過這邊快遞不方便,要不我下次回來幫你帶?"
"那你什麼時候回來?"
"可能三四月份吧,等天暖。"
"那我先把東西買好等你。對了哥,你老婆叫什麼來著?我好像一直沒問過全名。"
這次他回得慢了。
將近十分鐘。
"林若舟。怎麼突然問這個?"
林若舟。
我在腦子裏把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念了幾遍。
跟沈映霜沒有任何關聯。
他連假名字都準備好了。
"沒什麼,想著以後見麵好稱呼。"
"哈哈行,到時候你叫嫂子就行。"
我放下手機。
中午,我爸做了一桌子菜。
"吃飯了!"
我坐到桌前。
對麵是我哥的位置,空著。
我爸坐下來,夾了一筷子魚給我。
"多吃點,你瘦了。"
"爸,你知不知道沈映霜的墓在哪?"
他筷子停在半空。
"什麼?"
"沈映霜,我以前的女朋友。你知道她的墓在鬆鶴園嗎?"
"你又去看了?"他皺眉,"大過年的,你跑墓地幹嘛?"
"我就是路過。"
"路過?誰大年三十路過墓地?"
"爸,你覺不覺得奇怪,映霜走了四年了,她家人從來沒聯係過我。"
"人走了就走了,各過各的。"
"她媽每年清明還給我打電話。"
"那不挺好?人家沒忘你。"
"可是她從來不提讓我去她家坐坐。以前我和映霜在一起的時候,她每周都讓我去吃飯。"
我爸放下筷子,看著我。
"辭淵,爸跟你說句實話。你跟沈映霜這事已經過去四年了,你總揪著不放,怎麼開始新生活?"
"我沒揪著。"
"那你大年三十跑墓地是什麼意思?"
"我做夢了,夢見她了。"
他表情鬆了一點。
"夢都是反的,別往心裏去。"
"爸,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?"
"我知道什麼?"
他看著我,目光平靜。
我和他對視了三秒。
"沒什麼。"我低下頭繼續吃飯。
筷子碰到碗沿,發出很輕的一聲響。
他這輩子演戲的本事,比我想象的要好太多。
我吃了半碗飯就放下了。
回到房間,鎖上門。
打開電腦,搜索了一個名字。
沈映霜。
四年前的新聞裏沒有她的訃告。
我又搜了鬆鶴園墓地的管理係統。
網上可以查到安葬信息。
輸入名字,性別,大概年份。
結果跳出來了。
沈映霜,女,安葬日期,四年前三月十七日。
墓穴類型:單穴。
繳費人:顧澤言。
我盯著屏幕上那三個字。
顧澤言。
我哥的名字。
墓是我哥買的。
我親哥哥,親手給他的女人立了一塊假碑。
讓我對著一塊石頭哭了四年。
我關上電腦,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側腰的疤在這個姿勢下被拉扯著,一陣一陣地刺痛。
我摸著那道疤,忽然笑了。
荒誕,太過於荒誕了。
手機響了,是我哥發來的一段語音。
我點開。
"弟弟,我剛問了我老婆,她說三月底有假期,到時候我們一起回來看你,好不好?"
語氣溫溫和和的,像小時候他帶我去河邊抓魚的聲音。
"辭淵乖,哥給你買冰棍。"
我閉上眼睛,沒有回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