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小淵,湯熱了三遍了,你到底幾點回來?"
我爸第四通電話打過來的時候,已經是晚上十一點。
"快了,公交繞路。"
"大過年的坐什麼公交,打車啊。"
"省錢。"
他笑了一聲:"你這孩子,跟你媽一個德行。"
我沒接話。
我媽三年前腦溢血走的。
走之前最後一句話是問我哥什麼時候帶媳婦回來。
她到死都沒見過沈映霜。
也不知道自己小兒子少了一顆腎。
"爸,我哥今年過年不回來嗎?"
"他在嶽父家呢,走不開。"
"每年都走不開。"
"人家在外地嘛,來回折騰孩子也受罪。"
孩子。
今天那個嬰兒被沈映霜抱在懷裏,裹著鵝黃色的包被。
我沒看清臉。
"他孩子多大了?"
"快一歲了吧,胖乎乎的,可愛得很。"
我爸語氣裏帶著掩不住的歡喜。
"您見過?"
他頓了一下。
"視頻看過。"
"什麼時候的事?怎麼不給我看看?"
"你哥說等大點再給你看,現在醜。"
"爸,我是親叔叔,看一眼怎麼了。"
"行行行,回頭我找你哥要張照片,你先趕緊回來吧。"
他掛了。
我盯著屏幕發了很久的呆。
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。
四年前那個冬天。
沈映霜確診尿毒症晚期的第三天,我去做了配型。
醫生說我的腎源和她匹配度很高,建議盡快手術。
我沒告訴任何人。
我爸那時候剛送走我媽,身體不好。
我哥剛辭職在家,說要照顧爸。
我不想讓他們擔心。
手術前一晚,沈映霜握著我的手說:辭淵,對不起,讓你受苦了。
我說:你活著就好。
她看著我,眼睛裏有淚光。
現在想來,那淚光裏有沒有愧疚?
術後第三天,我還躺在病床上拔引流管的時候,我哥來了。
他帶了一袋水果,說是代沈映霜來看我。
"她恢複得怎麼樣?"我問。
"比你恢複得快。"他笑著說,"醫生說她的指標在好轉。"
"那就好。"
"弟弟,你以後有什麼打算?"
"等她出院,我們就結婚。"
他沒說話,隻是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,手指擺弄了很久。
"哥,你怎麼了?"
"沒什麼,就是心疼你。"
我信了。
術後第二十天,沈映霜出院了。
我還在做複查,她來病房看我,帶了一盒草莓。
我問她什麼時候去領證。
她說等我恢複好了再說。
第三十天,她來得少了。說是在做術後複健,跑醫院跑得勤。
第四十五天,我出院。她來接我,開車送我回家。
路上她的手機響了三次,她都沒接。
我問誰的電話。
她說是醫院的。
第六十天,她說要去外地一家專科醫院做後續治療。
我說我陪你去。
她說不用,你好好養身體。
第七十天,她發來一條消息:辭淵,別等我了。
我打了無數個電話,全部關機。
第七十五天,她的手機號變成了空號。
第八十天,我找到她家。門鎖換了。鄰居說她搬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裏。
第九十天。
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。
對方說是殯儀館的工作人員,沈映霜因術後並發症搶救無效死亡。
骨灰已經安葬。
墓地在城北的鬆鶴園。
"家屬說她生前交代過,不要通知男朋友,怕他傷心。"
我當時站在馬路中間,差點被車撞。
從那天起,我每個清明都去看她。
擦墓碑,燒紙錢,倒一杯她愛喝的青島啤酒。
四年。
四年,那塊墓碑上刻著的名字,和今天山腰上那個活生生的女人,是同一個人。
公交車到了終點站。
司機回頭看我:"小夥子,到站了。"
"我知道。"
我下了車,站在空蕩蕩的客運中心廣場上。
遠處煙花的聲音越來越稀,零點已經過了。
新的一年開始了。
我打開手機,翻出通訊錄裏一個備注叫"映霜媽"的號碼。
四年來我每年給她打一次電話,清明節那天。
她每次都在電話裏哭。
說女兒走得太早,感謝我曾經照顧她。
我按下撥號鍵。
響了六聲。
"喂?辭淵?這麼晚了怎麼了?"
她聲音有點沙啞,像是被吵醒了。
"阿姨,新年快樂。"
"哎喲,新年快樂新年快樂,你怎麼大半夜打電話啊?"
"想您了。"
"這孩子......"她歎了口氣,"你別總惦記著映霜了,你還年輕,該往前看了。"
"阿姨,映霜的墓,您今年去了嗎?"
"去了去了,前兩天去的,擦得幹幹淨淨。"
"您是什麼時候去的?"
"臘月二十八,趁天好。"
"去的時候有沒有碰到別人?"
她沉默了兩秒。
"沒有,就我一個人。怎麼了?"
"沒什麼,就是隨口問問。"
"辭淵,你是不是不舒服?聲音聽著不太對。"
"有點感冒,沒事,阿姨您早點休息。"
我掛了電話。
臘月二十八,她說她一個人去的。
但今天是除夕,沈映霜本人出現在了那座墓園。
她媽知不知道?
還是她也是這場騙局的一環?
我看著手機屏幕上"映霜媽"三個字,忽然覺得眼前的世界全是假的。
所有人都在演戲。
隻有我,是那個被蒙在鼓裏的觀眾。
台下坐了四年,哭了四年。
台上的人早就散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