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我們水鄉,男子娶妻,父母要紮三十六盞紅紗喜燈。
迎親隊伍一路高懸,燈火不絕,庇佑新人一生坦途。
我和弟弟的婚期定在同一天。
連續幾晚,堂屋燈火通明,一家人圍著竹蔑與紅綢,熱鬧地趕製。
待到第三十六盞燈落地,弟弟捧著燈衝我笑。
“哥,我的燈好看嗎?”
他身後的爸媽已經開始收拾殘局,似乎沒人想到那天也是我的婚禮。
我輕聲問:“爸,我的燈什麼時候紮?”
姐姐扔下手中的掃帚,滿臉怒氣。
“宋聿書,你能不能懂點事?”
“爸媽年紀大了,哪還有多餘的力氣再給你紮。”
媽媽沒有停下手中的活,淡淡開口。
“大門口過年掛的那兩盞燈籠給你不是一樣的。”
爸爸更是不耐煩。
“以為自己多金貴,真是窮講究。”
望著滿屋隻為弟弟準備的喜燈,我沒再說話。
既然他們傾盡全力,隻願照亮弟弟的人生。
那這個家,我也沒有必要再回了。
......
我怔怔看了眼門頭上掛著的燈籠。
經年的風吹日曬已經辨不出本來是什麼顏色,風一過細碎的灰簌簌往下落。
一周前隔壁李嬸來串門,熱心問爸媽:“你們老宋家兩個兒子一起辦婚事,紮那麼多喜燈來不及吧,我可以幫忙。”
爸媽連連擺手:“不用不用,自己的兒子還得自己疼。”
明明我也姓宋,我也是他們的兒子......
媽媽手裏的掃帚敲在我小腿上。
“讓讓腳,你個臭小子不幹活就算了,還礙手礙腳的。”
我被趕到牆角,低頭看了看腰上係著的圍裙,廚房還燉著弟弟點名要吃的紅燒肉。
我想反駁,隻是抽空出來,想看看他們親手為我紮的喜燈。
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。
那喜燈沒有我的份,這份爭執也就沒有意義了。
弟弟像小時候那樣,將腦袋貼在媽媽肩上,“媽,這喜燈上還係著你打的絡子,我媳婦看到了肯定高興。”
媽媽的手輕輕撫上弟弟的頭。
“那是自然,我們明宇的喜燈可得配上最好的絡子,這是我們水鄉的規矩。”
“不掌燈的兒子,娶了媳婦以後是要被人在背後說閑話的。”
原來媽媽也知道,沒有喜燈的兒子會被人笑話。
可是我一盞也沒有,她卻滿不在乎。
隻要那些閑言碎語不會落在宋明宇身上,她就不會在乎我的難堪。
姐姐接過宋明宇手上的燈,高高舉起。
“明宇,等到了送親那天,整個水鄉的人都會知道,你是我們老宋家最看重的兒子。”
“你那新媳婦走出去也倍有麵子。”
他們圍著宋明宇,而我的身後空無一人。
爸爸咧著嘴笑,眼睛卻紅了。
“一轉眼這臭小子怎麼就要娶媳婦了,到底是長大了,好好好。”
“但爸還記得你那麼一小點,被我扛在肩頭,搖搖晃晃的樣子。”
我瞧著爸爸不再挺拔的脊背,想起弟弟揪著他的頭發,兩隻腳亂蹬,嘴裏嚷嚷著“駕~馬兒快快跑”。
那時候的我總是追在他身後問,可不可以也換我騎一次大馬。
爸爸沒有回答,隻是跑得越來越快,我跟不上摔破了膝蓋,他卻一次也沒有回頭。
媽媽和姐姐也圍著宋明宇,說起小時候的趣事,和他一起憧憬幸福的未來。
而角落裏的我,尷尬得像個外人。
明明我和宋明宇是一母同胞的兄弟,明明我們同一天娶妻。
可為什麼沒一個人為我欣慰,也沒有一副笑容是為我而來。
胸腔裏溢滿酸澀,我轉身離開。
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門外走進來。
是同我們青梅竹馬長大的沈珍珠,宋明宇如今的未婚妻,更是曾對我說要一生一世相伴的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