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蘇芳盯著蘇禾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二妹這是怎麼了?不過是讓你做幾件嫁妝,怎麼還鬧起脾氣來了?”
她聲音溫柔,話卻像針一樣往人身上紮:“你若是不願意做,早說就是。何必故意把針腳弄成這樣,叫外人看了,還以為咱們蘇家養不起一個會針線的女兒。”
蘇母正從灶房出來,聽見這話,臉色頓時沉下來。
“蘇禾,你又作什麼妖?”
蘇禾沒退,隻把那塊紅布捏在手裏:“我手疼,今日做不了。”
“手疼?”蘇母冷笑,“你砍柴挑水的時候怎麼不疼?偏偏給你姐做嫁妝就疼?”
“手上磨破了。”
她攤開掌心,虎口處確實有幾道裂口,是近日上山挖藥時磨出來的。
蘇母看了一眼,非但沒有心疼,反而伸手狠狠戳在裂口上。
疼意猛地竄上來,蘇禾指節一緊,卻沒出聲。
“裝得倒像。”蘇母甩開她的手,“芳兒的婚事要是出了差錯,我先把你賣了!”
蘇芳站在旁邊,低頭理著那塊紅布,輕聲道:“娘,二妹不願意就算了。隻是我聽說,女人家的手若是不常做活,容易變粗變醜。她最近臉色倒是好看了些,手卻越來越懶。”
蘇禾抬眼看她。
蘇芳說得漫不經心,目光卻一直在她臉上打轉。
那不是關心。
是發現一件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,忽然有被人追上的可能後,生出的警惕。
蘇母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。
“臉色?”她皺眉,“她哪來的好臉色?”
“你自己照照。”蘇芳把一麵舊銅鏡遞過來,語氣似笑非笑,“這幾日是不是白了些?”
蘇禾沒有接。
她知道這張臉正在慢慢恢複。吃得雖然不多,可有野棗、野菜和一點油水墊著,身體不再日日挨餓,臉上的死灰自然會散。
這在別人眼裏是變好看,在蘇家人眼裏,卻意味著她可能賣出更好的價錢,也意味著她脫離掌控的本事正在變大。
“白什麼白?”蘇母一把拿過銅鏡,對著蘇禾的臉照了照,臉色果然變得難看。
從前的蘇禾瘦得脫相,丟進人堆裏都沒人多看一眼。
可這幾日,她臉頰有了些肉,眼睛也不再渾濁,眉眼被洗淨後,竟顯出幾分清秀。
尤其那雙眼睛,亮得不像個常年挨餓的丫頭。
蘇母忽然伸手扯住她的衣領:“你是不是偷吃了家裏的糧?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吃了什麼?”
蘇禾心口一緊。
她不能讓蘇母知道山貨,更不能讓她知道裴硯給過野棗和肉。否則那條好不容易找到的活路,立刻就會被這群人搶走。
她故意垂下眼:“我吃什麼,娘不是最清楚嗎?每日半個窩頭,連豬都比我吃得好。”
“你還敢頂嘴?”
蘇母揚手就要打。
蘇芳卻忽然攔住她:“娘,別打臉。”
蘇母動作一頓。
蘇芳看著蘇禾,笑意很淺:“過幾日陳家人要來,二妹若臉上帶傷,叫人看見了不好。”
蘇禾後背一涼。
她們已經開始把她也當成陳家要看的貨了。
蘇母收回手,順勢在她胳膊上擰了一把:“聽見沒有?這幾日少往外跑,尤其不許上山。家裏的活沒做完,哪兒都不許去。”
說完,她奪走蘇禾手裏的紅布,轉身塞給蘇芳。
“芳兒,你先在屋裏學著。她若不做,你就盯著她做。”
蘇芳應了一聲,抱著紅布進了堂屋。
蘇禾站在原地,掌心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。
不許上山。
沒有山貨,她就沒有錢;沒有錢,她就隻能等著被賣。
她不能坐等蘇母放鬆警惕。
午後,蘇禾照常去河邊洗衣。她先把蘇家的衣裳洗完,又故意將自己的舊衣服晾在最外頭,擋住裏麵那塊被她撕成細條的布。
那布條上,沾著她早上偷偷碾碎的野薑汁。
她把野薑汁混進豬食裏,豬吃了沒事,卻會讓豬圈裏殘留辛辣味。若蘇母再聞見她身上的氣味,便能推到豬食上。
做完這些,她才挎著空籃子往後院走。
牆根下有一處倒塌的籬笆,外頭連著一條窄溝,平日裏沒人注意。蘇禾蹲下去,假裝撿柴,實際上把藏在草根裏的幾枚銅錢換了位置。
鞋底那九文不能再放了。
她又摸出今早裴硯給的六文錢,將十五文分開藏好:六文塞進籬笆根下,鞋底仍留三文,剩下六文拆開,三文縫進衣角,三文壓在牆根的碎磚底下。
剛把土踩平,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蘇禾回頭,看見蘇芳站在院門邊。
“二妹,你在這裏做什麼?”
蘇禾心頭一沉,隨手抓起一根枯枝:“撿柴。”
“撿柴撿到牆根來了?”
“這裏也有柴。”
蘇芳沒有拆穿她,隻朝她走近兩步,目光落在她的手上:“你的手,怎麼越來越細了?”
蘇禾垂下手:“活少了,自然不磨。”
“是嗎?”蘇芳笑了笑,“今日村口賣菜的王嫂從鎮上回來,說在藥鋪門口見過你。最近,你是不是去過兩回?”
河邊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。
蘇禾臉上沒變,心裏卻陡然繃緊。
藥鋪不遠處有村裏人常去的集市,她每次進鎮都必須格外小心,卻沒想到還是被人看見了。
“我去找帕子。”
“找一條帕子,能去兩趟藥鋪?”蘇芳輕聲問。
蘇禾看著她:“姐姐若不信,可以去問娘。”
蘇芳盯著她,像要從她臉上找出答案。
許久,她忽然笑了:“我自然會問。”
說完,她轉身往堂屋走。
蘇禾站在牆根下,指尖慢慢收緊。
她原以為自己隻要小心藏錢就夠了。
現在看來,蘇芳已經開始盯著她了。第二日,她不能再走熟路。
而蘇家一旦知道她能掙錢,便不會再允許她隻做一個任勞任怨的賠錢貨。
她得更快一點。
至少要在蘇芳出嫁前,攢夠離開的本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