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日天還沒亮,蘇母就踹開了柴房門。
“起來!”
蘇禾剛坐起身,蘇母便把一摞紅布扔到她懷裏。
“芳兒的嫁衣領口,今日給我鎖好。還有那兩方帕子,繡上並蒂蓮。趙媒婆說了,陳家最看重姑娘家的針線活,做得好,十兩銀子還能少一兩。”
蘇禾低頭看著懷裏的紅布。
針腳細密的嫁衣、鴛鴦枕套、雙麵繡帕,這些東西若做得好,蘇芳能得賢惠名聲,她卻連一口肉都分不到。
從前原主會咬牙接下,熬得雙眼通紅,也隻換來蘇母一句“這是你姐姐的福氣,你做妹妹的本來就該出力”。
可現在,她不會了。
“娘。”蘇禾抬起頭,“我今日要上山砍柴。”
蘇母一愣,隨即冷笑:“砍什麼柴?家裏柴房都快堆滿了。”
“後日要下雨,得多備些。”
“少拿這個糊弄我。”蘇母一巴掌拍在紅布上,“你姐的婚事要緊,柴沒了可以買,嫁妝做不好,誰賠得起陳家的臉麵?”
蘇禾垂著眼,手指輕輕撚過布邊。
她不能現在就說不做。蘇母若認定她不聽話,今日便能把她鎖在屋裏,連上山的機會都沒有。
“那我先做領口。”她說,“帕子上的繡樣,得等晚上燈亮了才看得清。”
蘇母沒聽出問題,罵罵咧咧地走了。
蘇禾把紅布抱回柴房,取出針線,先照著蘇芳平日的針腳做了幾針。
針腳故意放粗,線頭也沒有藏嚴。
不算壞,卻絕不可能被陳家誇成巧手。
她做了半個時辰,便把東西收起來,拎著空背簍出了門。
天邊剛泛起魚肚白,溪邊已經站著一個人。
裴硯背著弓,手裏提著一隻布袋,黑犬伏在他腳邊,聽見腳步才抬了抬眼。
“你遲了。”
“家裏有事。”蘇禾放下背簍,“你要認什麼藥?”
裴硯從布袋裏倒出幾株被連根拔起的草藥。
“這個。”
蘇禾蹲下看了看:“不是藥,是有毒的狼毒草。根汁沾在傷口上,會起疹潰爛。”
裴硯眉頭微動,又拿出另一株。
“這個能止血,但曬法不對,藥性去了大半。陰幹,不能見烈日。”
“還有呢?”
蘇禾把幾株藥材分開,告訴他采法和用途。裴硯聽得很認真,沒有像村裏人一樣,聽見她是姑娘便先質疑一番。
等她說完,他從布袋裏取出六文錢,遞到她麵前。
“今日的。”
蘇禾沒有接:“昨日那塊肉已經算過了。”
“昨日是肉。”裴硯道,“今日是藥。”
六枚銅錢躺在他粗糙的掌心裏,沾著山風的涼意。
蘇禾看了片刻,接了過來。
她不是不想要,而是不想欠他。
“以後呢?”她問。
裴硯抬眸:“每隔兩日,我進山一次。你替我辨藥,我按藥材和價值給錢。若你能找到我說的幾樣東西,價錢另算。”
“你不怕我認錯?”
“怕。”
他答得太幹脆,蘇禾反而愣了。
裴硯把布袋收好:“所以先試三次。”
這人說話不繞彎,做事也不占便宜。
蘇禾點頭:“可以。不過我有個條件。”
“說。”
“你若在山裏看見成片的野薑、菌子,別全采。留根,別讓人斷了來年。”
裴硯看她一眼:“你想賣?”
“想活。”
她說得平靜,裴硯卻沒有追問。
他從背簍裏拿出一小包曬幹的野棗,放到她手邊:“山溝裏摘的,沒人要。你拿去熬粥。”
蘇禾皺眉:“這算什麼?”
“贈你。”
“那我不要。”
裴硯盯著她:“你不是說想活?”
蘇禾被堵得說不出話。
他語氣仍舊冷淡:“野棗不值錢,不算人情。”
這回蘇禾接了。
她把野棗放進背簍,認真道:“等我有東西賣給你,我再添一份。”
裴硯沒說好,也沒說不好,隻將那幾株藥草重新包好。
“後日,還是這裏。”
蘇禾應了一聲,轉身往村裏走。
走出一段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裴硯還站在溪邊,黑犬蹲在他腳旁,陽光從樹梢漏下來,落在他肩頭。他像一塊沉默的石頭,偏偏每次開口,都能給她一條實實在在的路。
蘇禾低頭摸了摸袖中的六文錢。
她離十兩銀子還遠得很。
可路已經有了。
回到家時,蘇芳正站在院裏等她。
她手裏拿著蘇禾做了一半的嫁衣,指腹在那幾針粗糙的針腳上慢慢劃過。
“二妹。”蘇芳笑得溫柔,“你昨夜不是答應娘,要把我的嫁妝做好嗎?”
“我今日已經做了。”
“這也叫做?”蘇芳將紅布抖開,針腳歪歪扭扭,線頭露在外麵,“你是故意的?”
蘇禾看著她:“姐姐若覺得不好,自己做便是。”
院子裏一下安靜了。
蘇芳臉上的笑淡了下去:“你說什麼?”
“我說,”蘇禾從她手裏拿回紅布,“姐姐的嫁妝,姐姐自己做去。”
蘇芳的手指猛地收緊。
她第一次發現,那個從來不敢抬頭看她的妹妹,竟然沒有躲開她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