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蘇母衝進柴房時,隻聞到一股泔水餿味。
她翻了灶台、掀了草席,連蘇禾那件打滿補丁的舊襖子都抖了三遍,什麼也沒找著。
“我明明聞見肉味了......”蘇母臉色難看,反手便擰住蘇禾耳朵,“死丫頭,是不是背著我偷吃了?”
蘇禾疼得偏過頭,低聲道:“豬圈裏剛煮過豬食,許是那味兒。女兒哪來的肉吃。”
這話像根刺,紮得蘇母一噎。
她冷著臉把人往外一推:“少裝可憐!既沒偷吃,就去挑兩擔水。明日陳家人要上門相看你姐,院裏院外都給我收拾幹淨!”
蘇禾提著水桶出了門。
等她挑完水回來,堂屋裏已經傳來蘇母壓不住的笑聲。
“趙媒婆,您再喝口茶。這門親事若能成,我們蘇家一輩子都記您的好!”
蘇禾腳步微頓,放下水桶,繞到窗下。
屋裏坐著個穿褐布褙子的胖婦人,頭上插著朵大紅絹花,正是十裏八鄉最能說會道的趙媒婆。
蘇芳坐在她身邊,穿著新做的桃紅襖子,低頭絞著帕子,臉上飛著紅暈。
“鎮上陳記糧鋪的二少爺,我是見過的。”趙媒婆笑得見牙不見眼,“雖不是長子,卻管著鋪子裏的賬。陳家就兩個兒子,家底厚實,嫁過去便是享福。”
蘇母眼睛發亮:“我們芳兒模樣好,又賢惠。家裏家外一把抓,針線活更是沒得挑。”
窗外的蘇禾垂下眼。
蘇芳那件桃紅襖子的盤扣,是她熬了兩個晚上縫的;趙媒婆手裏那方雙麵繡帕子,也是她照著原主記憶,一針一線繡出來的。
蘇芳隻要坐在燈下裝裝樣子,所有好名聲便都是她的。
趙媒婆滿意點頭,忽然壓低聲音:“隻是陳家說了,二少爺娶妻,要十兩壓箱銀,兩床新棉被,外加一個能幹的陪嫁丫頭。”
蘇母的笑僵了一下。
十兩銀子,幾乎是蘇父在鎮上扛大半年活才能攢下的數。
蘇父蹲在門檻邊,抽了口旱煙,悶聲道:“十兩......多了。”
“多什麼多?”蘇奶在旁邊瞪他,“陳家是鎮上的人家,咱們芳兒嫁進去,那是祖墳冒青煙。耀祖日後進私塾,還能少得了陳家的照應?”
蘇母咬咬牙:“十兩就十兩。棉被也好辦。”
趙媒婆笑道:“那陪嫁丫頭呢?”
堂屋忽然靜下來。
蘇母下意識朝窗外掃了一眼,目光像一把鉤子,精準地落在蘇禾身上。
“家裏現成不就有一個?”
蘇禾摸了摸懷裏那隻小糧袋。裏頭隻剩一把粗糧,撐不了兩頓。
趙媒婆順著看過去,見她一身補丁、身形單薄,卻手腳利落,便笑了:“二丫頭跟著姐姐進陳家,倒也算沾了光。”
“她能沾什麼光?”蘇母撇嘴,“給她姐端茶倒水、洗衣做飯,是她的福氣。若陳家看得上,過兩年再給她尋個莊戶人家,也算沒白養她。”
蘇芳一直沒開口。
此刻,她忽然抬頭,看向窗外。
蘇禾臉上沾著一點泥,衣裳也是舊的,可她剛挑完水回來,眼睛亮,臉頰被風吹出些淡淡的紅。比起從前那副灰敗樣子,竟多了一點說不出的鮮活。
蘇芳握緊帕子,心裏莫名一堵。
她最討厭的,就是蘇禾有任何一點變好。
“娘。”蘇芳柔聲道,“陪嫁丫頭得懂規矩。二妹從小粗手粗腳,帶去陳家,別給我丟人。”
蘇母忙道:“那就讓她從明日起學。你出嫁前的衣裳、被麵,還有嫁妝,都叫她做。做不好,打到做好為止。”
“還有十兩銀子。”蘇奶磕了磕煙杆,冷冷道,“家裏能賣的都賣了。實在不夠,就把二丫頭的親事先定下。她雖瘦,養些日子也能賣個價。”
這一句,像冰水澆在蘇禾後背。
原來如此。
蘇家留著她,不是因為舍不得。
是等著榨幹她最後一點力氣,再把她當貨物一樣,換成蘇芳的嫁妝、蘇耀祖的束脩。
堂屋裏,趙媒婆已經起身告辭。
蘇禾沒有立刻進去。
她站在窗下,緩緩鬆開攥緊的手。柴房牆角那層灰土底下,還埋著她僅有的九枚銅錢;懷裏那袋粗糧,也隻夠再撐幾日。
十兩銀子。
對蘇家是天大的窟窿。
對她來說,卻是一個清清楚楚的期限。
蘇芳出嫁前,她必須攢夠離開蘇家的本錢。
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讓蘇家再也拿不到她替蘇芳做的那些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