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村口風大。
蘇禾抱緊懷裏的糧袋,低著頭,原本想從裴硯身邊快些過去。
誰知才走兩步,眼前便是一陣發黑。
她今日上山、砍柴、挨打,又空著肚子趕了趟鎮集,靠的不過是半塊窩頭撐著。如今一鬆勁,雙腿頓時軟得厲害。
眼看就要栽進泥地裏,一隻結實有力的手穩穩托住了她手臂。
“站穩。”
男人的聲音低沉,沒什麼溫度。
蘇禾抬頭,對上一雙冷黑的眼睛。
裴硯離得近了,比遠看更有壓迫感。他身量很高,肩背寬闊,粗布短打被獵物的血浸濕一片,臉上有道淺疤,卻並不顯得凶惡,隻是過分冷肅。
“多謝。”蘇禾站直,輕輕掙開手。
裴硯目光落在她懷裏露出的油紙包上,又掃過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,沒說話。
倒是他腳邊那條黑犬湊過來,鼻子嗅了嗅油紙包,尾巴搖得歡。
蘇禾怕狗,下意識後退半步。
裴硯抬腳攔住黑犬,淡淡道:“它不咬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蘇禾頓了頓,“隻是它看起來比我吃得好。”
話一出口,她自己先愣了。
裴硯也靜了一瞬。
隨即,他竟抬手從獵物身上割下一小條最嫩的裏脊,用草葉包好,遞到她麵前。
“拿著。”
蘇禾沒接。
她知道人情最貴,尤其對她這種什麼都沒有的人來說,一塊肉可能就是一筆還不起的債。
裴硯似乎看穿她的心思,聲音仍是淡的:“不是白給。明日進山,替我認幾樣草藥。”
蘇禾抬眼。
“你看得懂藥草?”
“看不懂。”裴硯道,“獵戶進山,傷口發熱是常事。你若真懂,我拿肉換。”
蘇禾這才接過草葉包。
溫熱的肉隔著草葉貼在掌心,油脂的香氣直往鼻子裏鑽。她喉頭滾了滾,認真道:“我認得一些。明日卯時,後山溪邊見。”
裴硯點頭,轉身便走。
黑犬跟在他腳邊,走出幾步又回頭望了蘇禾一眼,像在催她快些回家。
蘇禾低頭看著那塊肉,許久沒動。
這是來到這裏後,第一塊沒有人逼她吐出來的肉。
她把它攥緊,快步回了蘇家。
院子裏,蘇母正罵罵咧咧:“死丫頭,一下午不見人,俺也去偷漢子了不成?”
蘇禾垂著頭,把找回來的舊帕子遞過去。
那帕子當然沒被水衝走,是她早上偷偷藏在柴堆裏的。
蘇母一把搶過,翻來覆去看了看,見沒損壞,臉色才好些:“算你還有點用。晚飯沒你的份,去把豬圈掃了。”
“是。”
蘇禾轉身進了柴房,鎖好門。
她先把粗糧磨碎,摻上山裏采來的野菜,又將那截豬油渣和裴硯給的肉切得極細,和野薑末一起下鍋。
破陶罐架在小火上,沒多久,肉香便一點點漫開。
蘇禾蹲在灶前,守著那鍋稠粥,眼眶忽然有些發熱。
不是因為肉有多好吃。
是因為這一次,鍋裏的每一粒糧、每一絲油、每一塊肉,都是她自己掙來的。
她端起粗瓷碗,小口小口地吃。
熱粥落進胃裏,凍僵的四肢漸漸回了暖。她吃得很慢,連碗底都刮得幹幹淨淨。
外頭忽然傳來蘇芳的聲音。
“娘,你有沒有覺得,蘇禾這兩日有點不一樣?”
蘇母不耐煩:“一個賠錢貨,能有什麼不一樣?”
“她臉好像沒前些日子那麼黃了。”蘇芳語氣發緊,“還有她方才回來時,眼睛亮得很......娘,她不會背著咱們藏了什麼好東西吧?”
柴房裏,蘇禾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。
果然。
這家人從不會在意她病沒病、餓不餓。
可一旦發現她有一點變好,就會立刻想把那點好搶過去。
蘇母的腳步聲朝柴房靠近。
“把門打開!”
蘇禾望著鍋底殘留的一點熱氣,眸色一點點沉靜下來。
她把那九枚銅錢摸出來,塞進牆角鬆動的磚縫,又用灰土掩好。
門外,蘇母拍得越來越響。
蘇禾起身,擦淨嘴角,又抓了把灶灰抹在臉上和手背上,掀開鍋蓋,將剩下的野菜湯倒進泔水桶。
確定柴房裏再聞不見半點肉香,她才拉開門栓。
從今天起,她得藏得更深一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