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柳村是這座城市有名的城中村。
街道狹窄。
空氣裏彌漫著餿水和劣質煤煙的味道。
我踩著滿地泥濘,找到了二巷四號樓。
樓道裏沒有燈。
我打著手機手電筒,順著發黴的台階一步步往下走。
地下室的門是一塊破舊的木板。
我抬起手。
懸在半空,卻怎麼也敲不下去。
就在這時。
門吱呀一聲從裏麵拉開了。
唐硯辭端著一個鏽跡斑斑的臉盆站在門後。
四目相對。
我們倆都僵住了。
他瘦得脫了相。
身上穿著一件領口洗到發毛的舊上衣。
露出的手臂上,全是青紫色的淤青和抓痕。
隻是一眼。
我心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。
“你來幹什麼?”
唐硯辭率先打破了死寂。
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桌麵。
眼神裏滿是防備和敵意。
“看我笑話?”
“唐璟淵,你現在是紅圈所的律師了,終於贏了我一次,心裏爽了吧?”
他端著盆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盆裏的水濺出了幾滴。
落在他滿是凍瘡的腳背上。
我沒有接他的話。
側身從他身邊擠進了那個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。
房間裏除了一張床和一個破衣櫃。
什麼都沒有。
桌上放著半個發硬的冷饅頭和一瓶自來水。
“滾出去!”
唐硯辭把臉盆重重摔在地上。
水花四濺。
他指著門外,眼眶通紅。
“我不需要你在這裏假惺惺地同情我!”
“你走啊!”
我轉過身。
看著他那副豎起全身尖刺的模樣。
喉嚨發緊。
“爸媽告訴我,你上個月帶他們去了馬爾代夫。”
我平靜地陳述。
唐硯辭愣了一下。
隨即發出一聲淒厲的冷笑。
“馬爾代夫?”
“他們是這麼跟你說的?”
他衝過來,一把揪住我的衣領。
力氣大得出奇。
“唐璟淵,你別在我麵前裝無辜!”
“要不是你每次考核都把我踩在腳下,我會被他們逼到去借高利貸嗎?”
“你拿著他們給的獎勵,吃香的喝辣的,現在跑來我麵前充什麼好人!”
我沒有反抗。
任由他揪著我的領口。
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我從來沒有拿到過任何獎勵。”
我一字一頓地說。
唐硯辭的動作頓住了。
他死死盯著我。
似乎在判斷我話裏的真假。
我從包裏拿出一遝厚厚的轉賬記錄和工資流水。
直接甩在床上。
“這是我過去八年的所有開銷證明。”
“高中去快餐店打工,大學去發傳單和做家教。”
“我的學費是助學貸款,生活費全靠我自己賺。”
“爸媽每次考核完,都告訴我,你是第一名,所有的獎金都給了你。”
唐硯辭鬆開了手。
他往後退了兩步。
跌坐在那張破敗的單人床上。
“不可能。”
他喃喃自語。
“大一那年的五千塊考核,他們明明說你拿了第一,把那一萬塊的啟動資金全給了你。”
我心臟猛地一抽。
大一那年的考核。
要求在三天內籌到五千塊。
唐屹柏溫和地告訴我,隻要完成任務,就會給我一萬塊作為大學的啟動資金。
我拚了命地去做兼職獻血。
去街頭推銷劣質產品。
最後甚至被路人當成騙子扇了一巴掌。
我隻籌到了四千八。
差兩百。
考核結束那天。
沈霽筠摸著我的頭,歎了口氣。
“淵淵,你輸了,你哥籌到了五千五,那一萬塊啟動資金歸他了。”
“你要學會接受失敗,下個學期繼續自理吧。”
我把自己關在宿舍裏悶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咬著牙繼續去食堂勤工儉學。
此時此刻。
我看著床上麵如死灰的唐硯辭。
聲音顫抖著問。
“你當時籌到了多少?”
唐硯辭抬起頭。
眼裏滿是絕望的死寂。
“四千九。”
“爸跟我說,你超額完成了任務,那一萬塊給了你。”
“我作為墊底的懲罰,必須簽下一份自願放棄生活費的協議書。”
“不僅如此,他還以我的名義,借了三萬塊的網貸。”
“他說,這是對失敗者的抗壓負債訓練。”
地下室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隻有頭頂那盞昏暗的燈泡在發出微弱的電流聲。
真相像一把生鏽的鈍刀。
一點一點鋸開了我們被蒙蔽了十幾年的認知。
我們從頭到尾。
都在為那根本不存在的獎勵拚命。
“所以。”
唐硯辭的聲音細若遊絲。
“這十幾年,我們就像兩個被耍得團團轉的猴子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。
壓下胃裏翻滾的反胃感。
“那三十萬的網貸,又是怎麼回事?”
唐硯辭突然抱住頭。
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裏。
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