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回到家,我拉開客廳的抽屜。
裏麵放著一疊厚厚的醫院檢查單。
半年前,我查出中度抑鬱和嚴重的睡眠障礙。
醫生開了很多藥,告訴我需要家人的陪伴和情緒支持。
我拿著單子回家,等了江泊嶼一整個晚上。
淩晨兩點他才帶著一身酒氣回來。
我說:
"泊嶼,我生病了。"
他把西裝隨手一扔,揉著眉心。
"靜姝,我今天連軸轉開了三個會,陪客戶喝到吐。"
"你能不能懂事一點,別總拿這些小毛病來煩我?"
小毛病。
那晚我把診斷書塞回包裏,再也沒拿出來過。
我咽下兩片抗抑鬱的藥,打開電腦。
郵箱裏躺著一封未讀郵件。
總部發來的,上海分公司負責人的任命書。
薪資翻倍,期權激勵,下個月入職。
這機會我爭取了半年。
原本我還在猶豫。
如果我去了上海,我和江泊嶼的婚禮怎麼辦。
現在不用猶豫了。
我點擊回複:確認接受調令,隨時可以交接。
下午五點,我正在整理衣櫃,門鎖響了。
江泊嶼急匆匆地走進來。
他連鞋都沒換,直接衝進臥室。
"靜姝,你看到那張黑色的醫保卡了嗎?"
我停下疊衣服的動作。
"在床頭櫃第二個抽屜裏。怎麼了?"
他一把拉開抽屜,翻找起來。
"予棠在展會上被玻璃劃傷了腳,傷口有點深,我送她去醫院包紮。"
"她的卡沒帶,我先拿你的墊一下。"
我看著他把我的醫保卡塞進口袋。
"她的傷很嚴重?"
"流了不少血,現在還在急診按著呢。"
他語氣焦急,眉頭緊鎖。
這是我見過的,江泊嶼最鮮活的表情。
"江泊嶼。"
我叫住他。
"那張卡裏,存的是我下周複查要用的錢。"
他動作一頓,不耐煩地回頭。
"複查什麼?你又沒缺胳膊斷腿的。"
"幾百塊錢的事,我回頭轉給你不行嗎?"
"那是我單位綁定的定向卡,隻能本人使用,而且裏麵有我所有的就診記錄。"
我看著他,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覺得可怕。
"你拿我的卡去給她看病,係統裏會留下記錄。"
"許靜姝,你是不是有病?"
江泊嶼徹底火了。
"人命關天的時候,你跟我計較這點係統記錄?"
"她一個外地小姑娘,無依無靠的,我作為師兄幫一把怎麼了?"
"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冷血自私了?"
冷血自私。
四個月前,我在下班路上被電瓶車撞倒。
膝蓋磕在馬路牙子上,血流了一地。
我給江泊嶼打電話,響了六遍無人接聽。
最後我自己一瘸一拐地去醫院清創、縫針。
回到家時,他正坐在沙發上打遊戲。
我問他為什麼不接電話。
他說:
"戴著耳機沒聽見。你自己不是去醫院了嗎,又沒死。"
我不冷血。
我的血是在那一次又一次的敷衍中,慢慢流幹的。
"行,你拿走吧。"
我轉過身,繼續疊衣服。
江泊嶼深吸了一口氣,似乎也覺得自己語氣重了。
"我不是那個意思。予棠真的挺疼的,我得趕緊過去。"
"今晚我不回來吃飯了,你餓了自己點外賣。"
他轉身要走。
"等等。"
我轉頭看他。
"明天是三十號,你記得我們要幹什麼嗎?"
江泊嶼愣在原地。
他看著天花板想了十幾秒。
"明天部門要月底複盤,晚上有聚餐。怎麼,你要買什麼東西嗎?"
三十號。
是我們四周年紀念日。
也是我們一年前定好,要去試婚紗的日子。
婚紗館的定金交了八千,如果不去,概不退還。
我看著他茫然的臉,突然覺得釋懷。
連生氣的情緒都沒有了。
"沒什麼。"
我說。
"你去陪她吧,別讓她等急了。"
江泊嶼狐疑地看了我一眼。
"你今天真奇怪。平時肯定要跟我鬧一頓的。"
他一邊說,一邊往外走。
"算了,你懂事點挺好,我走了。"
門"砰"的一聲關上。
我把手裏的衣服整齊地放進行李箱。
懂事。
這是他這四年給我貼的標簽。
因為我懂事,所以不用花心思哄。
因為我懂事,所以可以隨時被拋棄。
我拿出手機,撥通了婚紗館的電話。
"你好,我是許靜姝,明天下午的試紗預約,我取消。"
"是的,定金不要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