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次日傍晚,天香樓被包了場。
京城裏有頭有臉的文人雅士,都收到了陸行舟的請帖。
名義上是狀元及第的慶功宴,實則是他正式拜入當朝太傅門下的謝師宴。
這太傅,正是當年我親自上門求了三天,才求來的一絲提攜之恩。
如今,陸行舟踩著我的脊梁骨上了位,卻要把這風光獨占。
我帶著青黛,踩著一地月色走進天香樓時,宴會已經開始了。
大堂內絲竹管弦,推杯換盞。
陸行舟穿著一身簇新的青色暗紋錦袍,正站在太傅身邊,端著酒杯挨個敬酒。
沈雲階則是一身藕荷色軟煙羅,頭戴赤金嵌寶紅寶石簪子。
那支簪子,正是昨日陸老太太想要卻沒要走的那套頭麵裏的主件。
不用想也知道,肯定是陸行舟拿了我給他置辦的其他東西去當鋪換的。
“恩師,學生能有今日,全賴恩師栽培。”
陸行舟微微弓著身子,語氣謙卑到了骨子裏。
太傅撫著花白的胡須,滿眼都是對這個得意門生的讚賞。
“行舟啊,你才華橫溢,日後定是我大燕的棟梁之才。”
周圍的官員紛紛附和,馬屁聲此起彼伏。
“陸大人年輕有為,又有一位如此溫婉賢淑的嬌妻,真是羨煞旁人啊。”
一個不知內情的禦史打趣道。
沈雲階立刻羞紅了臉,嬌滴滴地往陸行舟身後躲。
“大人謬讚了,雲階隻是個蒲柳之姿,全靠陸郎不棄。”
她這話一出,眾人更是誇讚陸行舟重情重義,不忘糟糠之妻。
我站在二樓的回廊上,冷冷地看著這一幕。
“公主,他們太欺負人了!”
青黛氣得眼睛都紅了,手裏的劍柄握得咯咯作響。
“用著您的銀子,搶著您的功勞,還在這裏裝深情!”
我抬手製止了她。
“急什麼,好戲才剛剛開始。”
我順著樓梯緩緩走下。
原本喧鬧的大堂,在我出現的那一刻,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。
震驚、尷尬、看好戲,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。
誰都知道,我是陸行舟背後的那個“金主”。
陸行舟看到我,臉色變了變,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清高的模樣。
他甚至連迎都沒有迎上來,隻是站在原地,端著酒杯遙遙一舉。
“公主也來湊這熱鬧?”
他的語氣極其隨意,仿佛我隻是個無關緊要的閑雜人等。
“聽聞陸大人今日設宴,本宮特來討杯水酒。”
我走到大堂中央,目光在沈雲階頭上的那支簪子上停頓了一秒。
沈雲階下意識地捂住頭,眼神有些躲閃。
“隻是不知,陸大人這杯酒,是以什麼身份敬我?”
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。
“是長公主府的門生,還是國公府的內應?”
此話一出,周圍的官員紛紛變了臉色。
“內應”這種詞,在官場上可是大忌。
陸行舟眼中閃過一絲慌亂,但他很快鎮定下來。
“公主說笑了。”
他提高音量,試圖掩蓋心虛。
“行舟能有今日,多虧了公主當年的‘慷慨解囊’。”
他故意把“慷慨解囊”四個字咬得極重。
硬生生把我的傾囊相助,貶低成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。
“隻是如今行舟已入朝堂,當以國事為重。”
“以往那些私下的交情,還請公主莫要再提,以免落人口實。”
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撇清了跟我的關係,又反咬一口,暗指我想用恩情挾製他。
太傅也皺了皺眉,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幾分不滿。
“公主,行舟如今是朝廷命官。”
老太傅沉聲說道。
“你若是真有心栽培他,就該放手讓他去飛,而不是處處掣肘。”
我看著這個被陸行舟蒙騙的老人,心中覺得可悲。
“太傅教訓得是。”
我微微欠身,行了個晚輩禮。
“本宮今日來,隻是想給陸大人送一件賀禮。”
我說著,給青黛使了個眼色。
青黛上前一步,雙手捧上一個精致的紫檀木盒。
陸行舟警惕地看著那個木盒。
“這是什麼?”
我示意青黛打開。
盒子裏,靜靜地躺著一張蓋著紅印的文書。
陸行舟看清那張文書的瞬間,瞳孔猛地一縮。
那是翰林院的入職通關文書。
沒有這個東西,他就算拿了聖旨,也跨不進翰林院的大門。
而這個印章,正握在我外祖父,也就是當朝國公爺的手裏。
“陸大人昨日不是說,想要免去三年的熬資曆嗎?”
我看著他渴望卻又極力掩飾的眼神,慢條斯理地開口。
“本宮成全你。”
陸行舟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。
他沒想到我竟然真的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給他。
他以為,我已經徹底向他妥協了。
“公主高義。”
他壓抑著狂喜,伸手就要去拿那份文書。
“陸郎,慢著。”
沈雲階突然從他身後走出來,警惕地看著我。
“公主姐姐這麼輕易就把文書交出來,怕是有什麼條件吧?”
她雖然是個鄉下丫頭,但這察言觀色的本事倒是不小。
我看著她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沈姑娘是個聰明人。”
我將木盒往回一收,避開了陸行舟的手。
“東西可以給你。”
“但我要你當著所有人的麵,簽下這份退婚書。”
我從袖中抽出另一張紙,重重地拍在桌子上。
“從今往後,男婚女嫁,各不相幹。”
陸行舟看著那張退婚書,臉色青白交錯。
沈雲階更是直接尖叫出聲。
“你做夢!”
她死死抱住陸行舟的胳膊。
“陸郎是我的夫君,你憑什麼拆散我們!”
“憑什麼?”
我冷冷地看著這對不知天高地厚的狗男女。
“就憑這通關文書在我手裏。”
“陸行舟,你要前程,還是要這女人?”
我把選擇權交給了他。
陸行舟盯著那份退婚書,又看了看那份通關文書。
眼底的情緒劇烈地翻滾著。
一麵是苦讀十年的登天梯,一麵是他極力維護的自尊和“發妻”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太傅也皺緊了眉頭,顯然對這場鬧劇十分不悅。
“公主,你何必苦苦相逼?”
陸行舟深吸了一口氣,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。
“我陸行舟雖然出身寒微,但絕不會為了功名利祿拋棄糟糠之妻。”
他死死拉著沈雲階的手。
“這通關文書,我不要了!”
此話一出,全場嘩然。
太傅看他的眼神更是充滿了讚賞。
沈雲階感動得痛哭流涕,趴在他懷裏泣不成聲。
好一出感天動地的苦情戲。
我看著他這副做作的模樣,忍不住輕笑出聲。
“陸行舟,你當真不要?”
我捏著那份通關文書,在他的眼前晃了晃。
“這可是你唯一能進翰林院的機會。”
陸行舟咬著牙,強忍著心底的滴血,大義凜然地轉過頭。
“威武不能屈。”
“公主請回吧,這頓飯,我們吃不下了。”
我定定地看了他三秒。
然後手腕一轉。
“嘶啦——”
那份蓋著大紅印章的通關文書,在我手裏變成了兩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