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馬車平穩地駛入長公主府的大門。
我剛在花廳落座,茶還沒喝上一口,門房便急匆匆地跑進來通報。
說是陸老夫人來了。
我捏著茶蓋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這老虔婆倒是消息靈通,兒子剛在狀元樓耀武揚威完,她就迫不及待地找上門來了。
“請進來。”
我吹了吹浮沫,語氣淡漠。
不多時,一陣喧鬧聲從遊廊傳來。
陸老夫人穿著一身我去年賞給她的絳紫色蜀錦團花褙子,頭麵上插滿了赤金步搖。
走起路來叮當亂響,活脫脫一個暴發戶的做派。
她身後還跟著兩個丫鬟,手裏捧著幾個大紅漆盒。
“哎喲,我的公主娘娘,您這府裏的門檻可是越來越高了。”
陸老夫人一進門,連禮都不行,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我下首的太師椅上。
“我這把老骨頭在外麵吹了半天風,連口熱茶都沒人給倒。”
她斜著眼打量著花廳裏的陳設,目光在多寶閣上那尊白玉觀音上停留了片刻,眼底閃過一絲貪婪。
我連眼皮都沒抬。
青黛上前一步,冷冷地開口。
“老夫人慎言,長公主府的規矩,外客來訪需遞拜帖。”
“您今日不請自來,門房沒有將您打出去,已經是看在陸公子的麵子上了。”
陸老夫人被一個小丫鬟懟了,當即拉下臉來。
“你算什麼東西,也敢這麼跟我說話?”
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震得茶盞直響。
“我可是行舟的親娘,新科狀元的生母!”
“等行舟授了官,我就是堂堂誥命夫人,你這賤婢見了我還得磕頭呢!”
她轉過頭,一副教訓兒媳婦的口吻看著我。
“公主,不是老婆子我說你。”
“你這府裏的下人也太沒規矩了,回頭到了我們陸家,可得好好調教調教。”
我將茶盞放下,目光平靜地看著她。
“陸老夫人今日來,就是為了教訓我的下人?”
陸老夫人這才想起正事,幹咳了兩聲,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表情。
“行舟今日把雲階接回來了,這事兒你都知道了吧?”
她指了指身後的丫鬟。
“雲階那孩子命苦,大老遠跑來京城投奔我們。”
“行舟是個重情義的,非要給她個體麵。”
“我今日來,就是替行舟向你討個恩典。”
她揚了揚下巴,理直氣壯得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。
“既然你已經答應讓雲階進門了,那這正妻的名分,你就讓出來吧。”
此話一出,整個花廳瞬間死寂。
青黛氣得渾身發抖,若不是我眼神製止,她早就拔劍了。
我靠在椅背上,看著這個被我好吃好喝供養了六年的老婦人。
“讓出正妻的名分?”
我語氣極輕,聽不出一絲怒意。
“陸老夫人莫不是早上吃錯了藥,得了失心瘋?”
“本宮乃皇親國戚,你讓我給一個鄉野村婦讓位,去做你兒子的妾?”
陸老夫人臉色一僵,但很快又梗著脖子反駁。
“什麼妾不妾的,說得那麼難聽。”
“我們行舟說了,讓你做平妻。”
“雲階懂事,以後保管把你當親姐姐一樣敬著。”
她見我不說話,以為我有所鬆動,膽子更大了。
“再說了,你雖然是公主,可到底是個沒爹沒娘的孤兒。”
“除了那點虛名,你還能幫行舟什麼?”
“雲階可是個好生養的,早就替我們陸家懷了骨肉。”
“你嫁過來,那是享現成的福。”
她越說越離譜,竟然直接伸手去拿桌上的點心。
“對了,既然要辦事,那聘禮自然是不能少的。”
“聽說你庫房裏有一套前朝的點翠頭麵,正好拿來給雲階做見麵禮。”
“還有那處三進的院子,地段太偏了。”
“你不是在朱雀大街有套五進的宅子嗎?趁早騰出來,我們一家老小也好搬進去。”
我靜靜地聽著她將我名下的財產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貪婪這個東西,果然是越喂越大的。
“陸老夫人。”
我終於打斷了她的喋喋不休。
“那三進的院子,房契上寫的是誰的名字,你可曾看清楚?”
陸老夫人愣了一下,不以為意地撇撇嘴。
“寫誰的名字重要嗎?”
“你遲早是我們陸家的人,你的東西不就是行舟的東西?”
“難不成你還要跟自己男人算賬?”
我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。
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屍體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京兆尹府報案。”
我撫弄著袖口上的金線。
“就說有人強占長公主府的私產,還妄圖詐騙皇家禦賜之物。”
陸老夫人這下真慌了,猛地站了起來。
“你敢!”
“行舟可是新科狀元!你敢動我,他絕對不會放過你的!”
“是嗎?”
我冷笑一聲。
“那你就讓他來找我。”
“來人,把這瘋婆子給我打出去!”
幾個粗使婆子立刻上前,架起陸老夫人就往外拖。
“楚聞歌!你個惡毒的女人!”
“你這樣跋扈,遲早要遭報應的!”
陸老夫人的咒罵聲在門外漸漸遠去。
花廳裏重新恢複了安靜。
我走到窗前,推開雕花木窗。
一陣冷風吹過,卷起滿地的落葉。
“公主,您真的打算放過陸公子嗎?”
青黛站在我身後,滿臉擔憂。
“放過?”
我抬頭看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本宮費了六年心血養出來的狗,如今咬了主人。”
“自然是要扒皮抽筋,燉成一鍋爛肉,才算回本。”
我轉過身,從袖中抽出一張蓋著私印的信箋。
“派人把這封信送去國子監。”
“親手交到裴鶴川手裏。”
青黛眼睛一亮,雙手接過信箋。
“是,奴婢這就去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