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天後的周末,是本市建築設計行業一年一度的慈善晚宴。
往年這種場合,桑翎月都會以“現場人多眼雜,怕你被撞到”為由,把我留在家裏。
但今天,她破天荒地提出要帶我一起去。
“慕黎這次拿了初選名額,晚宴上會有很多業界前輩,我想帶他去認認人。”
桑翎月站在衣帽間裏,一邊戴上一枚酒紅色的胸針,一邊用那種充滿責任感的語氣對我說。
“媽今天身體不太舒服,知聿又要加班,我不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裏,所以你跟我們一起去吧,你隻要乖乖坐在旁邊就好。”
我坐在輪椅上,手裏拿著盲杖,低著頭沒有說話。
我知道她為什麼要帶我去。
因為我的身份,是三年前為了救她而失去雙眼的偉大未婚夫。
帶著我出席,不僅能彰顯她桑翎月有情有義、不離不棄的完美人設。
更能順理成章地將“天賦異稟”的小叔子推到台前,讓所有人都覺得她在盡心盡力提攜我的家人。
“好。”
我輕聲應答,摸索著從衣櫃裏拿出一套黑色的西裝。
到了晚宴現場,桑翎月將我安排在角落的一個偏僻卡座裏。
“晏辭,你就在這裏坐著,千萬別亂走,我去幫慕黎引薦幾個前輩,很快就回來陪你。”
她仔細地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領,語氣溫柔得滴水不漏。
我戴著墨鏡,順從地點點頭。
“你去吧,我哪兒也不去。”
她轉身離開。
我微微抬起頭,透過墨鏡的鏡片,冷冷地看著前方的水晶吊燈下,那一對光鮮亮麗的男女。
紀慕黎今天穿了一套極其高調的酒紅色高定西裝。
那套西裝的裁剪風格,完全照搬了我三年前未完成的一份手稿概念。
他親昵地靠在桑翎月身邊,笑意盈盈地穿梭在名流之間。
桑翎月穿著深黑色的修身晚禮服,胸口的胸針,恰好是和紀慕黎西裝同色係的酒紅色。
遠遠看去,他們才是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。
而我,隻是個縮在陰暗角落裏,連多走一步都會摔跤的累贅。
“桑總真是個重情重義的女人啊。”
隔壁卡座傳來幾聲竊竊私語,在這個喧鬧的宴會廳裏顯得格外刺耳。
“是啊,那瞎子哥哥也是命大,為了救女人把自己搭進去了。”
“換作別人早就把他甩了,桑總不僅養著他,還這麼盡心盡力地幫他弟弟。”
“什麼幫弟弟啊,你沒看出來嗎?桑總看紀慕黎的眼神,可不像是看小叔子。”
“嘖嘖,那瞎子也是可憐,女人都被弟弟睡熟了,他還什麼都不知道,天天在家裏盼著結婚呢。”
這些話一字不落地落入我的耳朵。
我端起桌上的檸檬水,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。
原來在這個圈子裏,桑翎月和紀慕黎的關係早就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。
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搞在一起。
隻有我,被他們聯手鎖在一個名為“保護”的黑匣子裏,當了三年的傻瓜。
就在這時,大廳中央傳來一陣騷動。
我轉頭看去,隻見紀慕黎正被幾個著名的建築設計師圍在中間。
“紀先生,你提交的那份城市空間利用的概念圖非常驚豔,尤其是那個空中廊橋的設計,極具個人風格。”
一位滿頭白發的老前輩毫不吝嗇地誇讚著。
紀慕黎乖巧地低下頭,目光卻虛榮地瞥向一旁的桑翎月。
“前輩過獎了,我隻是平時喜歡瞎琢磨。而且......這也是受到了我哥哥以前作品的一些啟發。”
他這招以退為進玩得極其漂亮。
既展現了謙虛,又給自己套上了一個“重親情”的光環。
“哦?你哥哥?”
老前輩有些驚訝。
桑翎月立刻適時地接話。
“是這樣的,慕黎的哥哥也是學建築的,隻是三年前因為一場意外......視力受損,無法再從事這個行業了。”
“慕黎是個懂事的孩子,他一直覺得是自己代替哥哥在完成夢想。”
老前輩聽完,歎息著搖了搖頭。
“可惜了。不過紀先生能把這份天賦延續下來,也是一件幸事。”
我坐在角落裏,聽著他們拿我曾經的血淚當做墊腳石,為紀慕黎鋪就了一條康莊大道。
我握著玻璃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那份空中廊橋的設計稿,是我為了紀念去世的父親而熬了整整一個月才畫出來的!
每一條線條,每一個角度,都傾注了我全部的心血。
現在,它成了紀慕黎在前輩麵前炫耀的資本。
我猛地站起身,盲杖在地上敲出極重的聲響。
這一聲突兀的脆響,在短暫安靜的大廳裏顯得格外明顯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這個角落聚集過來。
桑翎月臉色微變,她立刻快步朝我走來。
“晏辭,你怎麼站起來了?是不是要上洗手間?”
她走到我麵前,想要伸手扶我,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我沒有理會她的手,而是徑直朝著紀慕黎的方向走去。
因為走得急,我不小心撞到了旁邊端著香檳的侍應生。
酒水灑了我一身,玻璃杯砸在地上碎裂開來。
“哥哥!”
紀慕黎驚呼一聲,也趕緊跑了過來,臉上寫滿了慌亂和心疼。
“哥哥你別亂動,地上有玻璃碴!”
我停下腳步,順著聲音轉向紀慕黎的方向。
“慕黎,你剛才說,那個空中廊橋的設計是你自己畫的?”
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紀慕黎的臉色白了白,他下意識地看了桑翎月一眼。
“是......是的哥哥。雖然參考了你以前的一些風格,但核心理念是我自己......”
“是嗎?”
我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,聲音在宴會廳裏清晰可聞。
“那你告訴我,廊橋的承重立柱在橫截麵的數據計算上,為什麼要采用非對稱的傾斜角?”
“如果遇到十級以上的橫風,它的風阻係數你是怎麼處理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