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“哥哥如果實在不舍得就算了，我可以去網吧做渲染的。”

紀慕黎的聲音適時地低了下去，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和退讓。

“雖然網吧環境雜亂，對我的思路有影響，但我也不能強人所難剝奪哥哥僅剩的回憶。”

他這話一出，屋裏的氣氛瞬間變了。

林清茹猛地把手裏的叉子扔在瓷盤上，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
“褚晏辭，你這脾氣什麼時候能改改？你弟弟從小身體就弱，去網吧那種地方萬一感染了什麼細菌怎麼辦？”

“你那台破電腦放在那裏三年都沒開過機，借給他用用怎麼了？難道你想讓全家人都順著你這個瞎子，永遠不往前走嗎？”

我看著媽媽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。

原來在她的心裏，我一直是個拖累全家人無法向前走的“瞎子”。

裴知聿走過來，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，用力地捏了捏。

“辭哥，阿姨說得對，你現在的生活圈子就這麼大，翎月把你照顧得無微不至，你已經很幸福了。”

“人要學會知足，也要學會成全。慕黎是你的親弟弟，他的成就也就是你的成就，你大度一點好不好？”

我感受著肩膀上裴知聿手裏的力度，心裏卻冷得發抖。

他是我大學四年的室友，知道我為了存錢買那台頂配電腦，吃了整整一年的清水煮麵。

可現在，他輕飄飄一句“大度”，就要我把心血拱手讓人。

桑翎月沒有說話，她隻是靜靜地看著我，似乎篤定我最終一定會妥協。

因為在過去的三年裏，隻要是為了紀慕黎，隻要她用那種無奈又疲憊的語氣跟我說話，我都會退讓。

我慢慢站起身，用盲杖在地上探了探。

“既然你們都這麼說，那就拿去用吧。”

桑翎月明顯鬆了一口氣，她走上前想扶我，卻被我不著痕跡地避開。

“密碼還是我的生日。”

我說完，沒有理會他們臉上的表情，獨自轉身走向臥室。

身後傳來紀慕黎驚喜的歡呼聲。

“謝謝哥哥！翎月姐，你快幫我去書房搬一下，我今天晚上就要把線稿重新跑一遍！”

“好，你慢點走，當心腳下。”

桑翎月的聲音裏帶著我三年未曾聽過的輕快與縱容。

關上臥室門的那一刻，我摘下墨鏡，看著鏡子裏的自己。

眼角的灼傷疤痕經過這幾年的修複已經很淡了，那雙曾被多次查驗無法複明的眼睛，此刻正清明地倒映著臥室裏的一切。

床頭櫃上放著桑翎月這三年用來給我“讀”書的平板電腦。

我走過去，點開屏幕。

沒有密碼鎖，因為她篤定我看不見。

相冊裏，密密麻麻全是這三年的照片。

桑翎月和紀慕黎在海邊看日出，紀慕黎靠在她的肩膀上，笑得比陽光還燦爛。

桑翎月陪紀慕黎在高級餐廳切牛排，背景是我一直想去卻被她以“你看不見，去了也沒意義”為由拒絕的星空餐廳。

還有一張，是今天早上拍的。

桑翎月和紀慕黎站在民政局門口，手裏舉著兩個紅本本。

照片的右下角有水印時間：今天上午十點。

而今天上午十點，桑翎月在電話裏告訴我，她在公司開一個很重要的跨國會議，可能沒法接電話，讓我乖乖做康複訓練。

原來，她所謂的跨國會議，就是去跟我的親弟弟領證。

我麵無表情地滑動著屏幕，將這些照片一張張保存，打包，發送到我自己的隱藏郵箱裏。
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
我迅速將平板放回原位，戴上墨鏡，摸索著坐在床邊。

桑翎月推門進來，反手將門關上。

她走到我麵前，蹲下身，習慣性地握住我的手。

“晏辭，剛才媽說話重了點，你別往心裏去。你知道的，她就是心急慕黎的比賽。”

她的拇指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，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。

“那台電腦裏的東西，我已經幫你打包放在一個移動存儲盤裏了。”

“那些圖紙畢竟是你以前的心血，我會替你好好保存的。”

我隔著墨鏡看著她深情的臉。

如果不是我親眼看到她把平板放在桌上，剛才順手就點開了裏麵的文件傳輸記錄。

我或許真的會相信她的鬼話。

十分鐘前，她把那台電腦裏所有署著我名字的設計稿、建模文件，全部更改了創建時間，轉移到了紀慕黎的私人雲盤裏。

那是我出事前耗費了半年心血準備的一套城市地標建築概念圖。

原來，這才是紀慕黎非要我那台舊電腦的真正原因。

他要的不是電腦，而是我留在那裏的才華。

“翎月。”

我輕聲開口，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。

“慕黎這次參賽的主題，是什麼？”

桑翎月握著我的手微微一僵，但很快又恢複了自然。

“是一些關於城市空間利用的小設計，你以前也教過他不少基礎，他這幾年挺用功的。”

“是嗎？”

我彎起唇角，露出了一個極淺的微笑。

“那他確實很努力。”

桑翎月似乎不願意在這個話題上多聊，她站起身，順手摸了摸我的頭發。

“你累了一天，早點休息吧。我今晚要在書房陪慕黎看幾份資料，可能要睡在次臥了。”

“好，你別太辛苦。”

我乖巧地點頭，像過去三年裏的每一個夜晚一樣。

桑翎月走到門口，腳步停頓了一下。

“晏辭，無論發生什麼，我都不會丟下你的，我會照顧你一輩子。”

她的聲音在寂靜的臥室裏回蕩。

我看著她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後。

一輩子？

桑翎月，你的一輩子，未免也太擁擠了。

既然你們想要偷走我的人生，那我就站在這裏，看著你們能把這場戲演到什麼地步。

我從枕頭下摸出手機，熟練地開啟了屏幕盲人模式，給遠在海外的研究所導師發了一封郵件。

“教授，關於您提出的加入核心項目組的邀請，我決定接受。”

“請幫我安排下個月的入職手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