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全場死寂。
這兩句話像兩記響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紀慕黎的臉上。
建築設計不是畫圖,不僅需要美感,更需要極其嚴密的力學計算。
那個空中廊橋的設計,傾斜角的處理是我獨創的公式,沒有看過底稿的人,根本答不上來。
紀慕黎瞬間慌了神。
他張了張嘴,卻半天擠不出一個字,求助的目光死死盯著桑翎月。
剛才還對他讚賞有加的幾個前輩,此刻眼神也變得探究起來。
桑翎月的臉色沉得可怕。
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,但聲音卻壓得極低,透著警告。
“褚晏辭,你在這裏鬧什麼?慕黎馬上就要複賽了,你問這些太專業的問題,他一時間緊張想不起來很正常。”
她轉頭看向那些前輩,迅速換上了一副抱歉的笑臉。
“各位前輩不好意思,我未婚夫因為眼睛的問題,情緒一直不太穩定,偶爾會有些......偏執。慕黎這孩子心善,總是讓著他。”
偏執。
她用輕飄飄的兩個字,就把我的質問定性為了一個殘疾人的無理取鬧。
紀慕黎立刻順杆往上爬,眼眶發紅,裝出一副委屈至極的模樣。
“哥哥,對不起......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,我不該在這個場合提起你的,都是我的錯。”
他聲音更咽,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周圍的議論聲再次響起,隻不過這一次,所有的指責都對準了我。
“原來是個心理有問題的殘疾人啊。”
“自己廢了就見不得別人好,親弟弟在台上發光發熱,他故意跑出來搗亂。”
“桑總也太慘了,被這種男人道德綁架一輩子。”
我聽著這些刀子一樣的話,忽然笑出了聲。
我沒有掙紮,任由桑翎月將我強行拉回卡座,按在沙發上。
“褚晏辭,你到底想幹什麼?”
桑翎月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語氣裏終於多了一絲克製不住的煩躁。
“我照顧了你三年,沒日沒夜地守著你這個瞎子!慕黎隻是想借你一點名氣起步,你非要在這種場合毀了他嗎?”
我仰起頭,隔著墨鏡直視著她憤怒的眼睛。
“桑翎月,你所謂的照顧,就是把我的東西全部偷走,拿去討好你的小叔子嗎?”
“你胡說八道什麼!”
桑翎月咬著牙,眼底閃過一絲慌亂,但更多的是不耐煩。
“如果你非要這樣瘋言瘋語,我馬上讓司機送你回去。”
就在這時,紀慕黎突然捂著胸口,軟軟地倒了下去。
“慕黎!”
人群發出一陣驚呼。
桑翎月連看都沒看我一眼,像瘋了一樣衝進人群,一把將紀慕黎抱了起來。
“慕黎,你怎麼樣?心跳怎麼這麼快?”
紀慕黎虛弱地靠在她懷裏,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。
“翎月姐......我胸口好悶......好難受......”
不知道什麼時候趕到的裴知聿也衝了過來,滿臉焦急。
“翎月,慕黎本來就心律不齊,剛才肯定是被辭哥氣到了,快送他去醫院!”
桑翎月抱著紀慕黎,轉身就往門外跑。
裴知聿緊緊跟在後麵。
沒有任何人回頭看我一眼。
我獨自坐在淩亂的角落裏,身上還沾著黏糊糊的香檳。
盲杖安靜地躺在腳邊。
半個小時後,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是桑翎月發來的語音,背景音裏還有醫院儀器滴滴答答的聲音。
“晏辭,慕黎因為受刺激引發了心律失常,醫生說需要留院觀察。”
“我今晚要在醫院陪他,你自己讓司機送你回家,好好反省一下你今天的所作所為。”
“你最好祈禱慕黎沒事,否則媽絕對不會原諒你。”
我靜靜地聽完,沒有回複。
我站起身,沒有拿地上的盲杖,而是邁著無比平穩、精準的步伐,走出了宴會廳。
外麵的夜風很涼。
我打了一輛車,直接回到了那個困了我三年的“家”。
屋子裏靜悄悄的,屬於我的東西本來就不多。
我拉出床底下的行李箱,將我為數不多的衣物,還有最重要的幾本專業書籍塞了進去。
至於桑翎月買給我的那些衣服、盲文書籍、還有所謂的“禮物”,我連碰都沒有碰。
走到書房,我毫不猶豫地拔掉了那台主機的硬盤,用一把錘子將其砸得粉碎。
紀慕黎既然想當天才,那就靠他自己的腦子去當吧。
淩晨兩點。
我拖著行李箱,走出了大門。
把鑰匙留在了鞋櫃上。
出租車在夜色中疾馳,直奔國際機場。
坐在候機大廳裏,距離登機還有十分鐘。
我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震動起來。
屏幕上閃爍著桑翎月的名字。
緊接著,是林清茹的,裴知聿的。
他們大概是發現我不在家了,又或者,是發現書房裏那堆被砸爛的硬盤了。
廣播裏傳來甜美的女聲:
“前往海外的旅客請注意,您乘坐的航班現在開始登機......”
我沒理會任何人,直接按下了關機鍵,順手將手機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。
站在廊橋上,我摘下戴了三年的墨鏡,露出一雙清透明亮的眼睛。
登機口的燈光有些刺眼,但我卻覺得無比溫暖。
再見了,這片充滿謊言的沼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