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初冬的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。
我穿著單薄的男士製服,站在遊輪的甲板上。
左半邊臉開始劇烈地抽痛,那是當初神經受損留下的後遺症。
一遇到寒冷,就像有無數根針在皮肉裏亂紮。
我靠著冰冷的金屬欄杆,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絞痛。
為了準備這場晚宴,我已經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了。
定製皮鞋踩在木質甲板上的聲音由遠及近。
方賀披著一件寬大的女士長風衣,端著一杯熱紅酒走了過來。
那件風衣,是周婉的。
“外麵挺冷的吧?”
方賀停在我三步開外的地方,抿了一口紅酒。
他臉上的無辜和眼淚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得意。
“你知道嗎,那塊懷表根本不是周伯伯的。”
他壓低聲音,語氣裏帶著炫耀。
“那是我在國外隨便買的古董,阿婉那塊真品,早就被我藏起來了。”
我捂著陣陣抽痛的胃,冷冷地看著他。
“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?”
方賀笑得更燦爛了。
“因為我想看看你這副可憐的樣子。”
“程子毓,你真可悲,你以為你陪了她六年,她就真的愛你嗎?”
他上前一步,聲音壓得極低,像毒蛇吐信。
“阿婉看你的眼神是不一樣的,她可能連自己都沒發覺,她其實已經習慣你在身邊了。”
“可惜,她更怕失去我。”
“所以,隻要我勾勾手指,她就會把你踩在腳下,來證明她對我的忠誠。”
方賀的每一個字都在試圖擊潰我的防線。
但我隻是靜靜地聽著。
因為我知道,爭辯毫無意義。
不遠處,宴會廳的側門被推開。
周婉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。
她手裏拿著一條厚厚的男士圍巾,那是準備給誰的,不言而喻。
方賀餘光瞥見周婉的瞬間,嘴角的笑容立刻收斂。
他突然把手裏的紅酒杯塞進我手裏,然後自己猛地往後一仰。
他的後背重重地撞在低矮的護欄上,大半個身子懸空在翻滾的黑浪之上。
“啊!救命!”
方賀發出淒厲的尖叫。
周婉聞聲抬起頭,瞳孔驟然緊縮。
“阿賀!”
她像瘋了一樣衝過來。
我站在原地,手裏還端著那杯溫熱的紅酒,甚至沒來得及做出反應。
周婉衝到我們麵前,看都沒看我一眼。
她下意識地伸出手,一把將我狠狠推開。
“滾開!”
我被她推得一個踉蹌,胃部的絞痛加上腿軟,讓我重重地撞在旁邊的鐵柱上。
手裏的紅酒杯碎裂,玻璃殘渣紮進了我的掌心,鮮血混著紅酒滴落在甲板上。
周婉緊緊地抓住了方賀的手腕,將他從欄杆邊緣拉了回來。
方賀撲進她懷裏,哭得眼尾通紅。
“阿婉,我好怕......程先生他要推我下去......”
周婉死死地抱著他,渾身都在發抖,像一個終於找回失物的孩子。
她在發抖,不是因為寒冷,是因為後怕。
她怕失去方賀。
我靠在鐵柱上,看著鮮血從指縫間滑落。
那一刻,我心裏的某個角落,徹底坍塌了。
六年的隱忍,六年的委屈,六年的贖罪,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。
我站起身,沒有去管掌心的傷口。
海風吹散了我的頭發,我平靜地走到他們麵前。
周婉抱著方賀,抬起頭,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暴怒和防備。
“程子毓,你瘋了嗎!你知不知道剛剛有多危險!”
我看著她這副拚命護著別人的模樣。
“周婉。”
我的聲音很輕,卻奇跡般地穿透了海浪的呼嘯。
“你爸那條命,我還清了。”
說完,我毫不猶豫地翻過欄杆。
冰冷的海水在下方張開深淵巨口。
我當著她的麵,跳下了遊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