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宴在一艘豪華遊輪上舉行。
海風帶著腥鹹的氣息,吹得我隱隱作痛的左臉更加僵硬。
我穿著一套明顯大了一號的黑色男士製服,站在宴會廳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這是方霖特意替我挑的尺寸,為了讓我看起來像個滑稽的小醜。
宴會廳中央,周婉挽著一身高定西裝的方賀,接受著所有人的祝賀。
他們看起來那麼般配,像是一對璧人。
沒有任何人提起我這個曾經在周婉身邊站了六年的男人。
仿佛我隻是一抹不曾存在過的影子。
“去,給我哥倒酒。”
方霖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達到了我身邊,用皮鞋尖踢了踢我的小腿。
我沒有動。
方霖冷笑一聲,拔高了音量。
“怎麼?周家的傭人現在連主人的話都不聽了?”
周圍的賓客紛紛側目,竊竊私語。
周婉聽到了動靜,眉頭微蹙地看了過來。
她看到我穿著那身滑稽的製服,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快的懊惱。
但她什麼都沒說。
方賀適時地拉住她的手臂,善解人意地開口。
“阿霖,別難為程先生了,他可能隻是不習慣做這些粗活。”
粗活。
六年來,周婉胃出血,是我在病床前照顧了她半個月。
現在,倒杯酒成了我不習慣的粗活。
我端起托盤上的紅酒杯,麵無表情地走到方賀麵前。
“方先生,請用。”
方賀微笑著伸手去接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杯壁的那一瞬間,他突然手腕一翻。
整杯猩紅的酒液,不偏不倚地潑在了他身旁的一個玻璃展櫃上。
那個展櫃裏,放著周父生前留下的一塊懷表。
那是周婉最珍視的遺物。
平時連碰都不讓人碰,今天特意帶上遊輪,是為了寓意周父見證方賀的回歸。
“哎呀!”
方賀驚呼一聲,捂住嘴。
酒液順著縫隙滲進展櫃,滴在懷表發黃的表盤上。
整個宴會廳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周婉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她猛地推開方賀,大步跨到展櫃前,手忙腳亂地去擦拭那塊懷表。
可是已經晚了。
懷表的機芯被液體浸透,發出一聲細微的卡殼聲,徹底停擺了。
“阿婉,對不起......”
方賀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,他拉住周婉的袖子,哭得眼尾通紅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,是程先生他......他突然鬆了手。”
他把矛頭直指我。
所有人指責的目光瞬間集中在我身上。
方霖更是跳了出來,指著我的鼻子大罵。
“程子毓,你是不是故意的!你嫉妒我哥,就拿周伯伯的遺物撒氣!”
我站在原地,看著周婉。
“我沒有鬆手,是他自己打翻的。”
周婉握著那塊不再走動的懷表,指骨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她緩緩抬起頭,眼神冷得像結了冰的湖麵。
“程子毓,你太讓我失望了。”
“我沒有。”我依然是那句話,背脊挺得筆直。
可是沒人信我。
在這個滿是權貴的圈子裏,沒人會相信一個穿得像小醜一樣的傭人。
“阿婉,你別怪程先生了,他畢竟也是因為太在乎你......”
方賀還在火上澆油。
周婉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眼底的暴戾。
“滾去甲板上反省。”
她指著門外呼嘯著海風的夜色。
“不站滿三個小時,不準回來。”
我看著她,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“周婉,你寧願相信一個剛回來幾天的騙子,也不願相信我?”
周婉沒有看我,隻是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懷表。
“你有什麼值得我相信的?”
她這句話,比任何工業酒精都要刺骨。
我沒再解釋,轉身走出了溫暖明亮的宴會廳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,我聽見方賀嬌弱的聲音。
“阿婉,你真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