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爆發過後,是死一般的寂靜。
我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看著我媽得意洋洋地刷新著手機屏幕。
群裏的消息提示音像催命的咒語一樣,接連不斷地響起。
“這種白眼狼留著幹什麼?早點趕出去拉倒!”
“不僅作風有問題,還敢跟父母動手,簡直反了天了。”
“嫂子,你就是脾氣太好了,對付這種不孝子就得狠點。”
每一條消息,我媽都要點開外放,讓我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聽見了嗎?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。”
我媽走到我麵前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。
“你以為你裝可憐就有人同情你?大家隻會覺得你活該。”
我抬起頭,視線模糊地看著她。
“我隻是一件用來彰顯你母愛偉大的道具,對嗎?”
我慘笑了一聲。
“啪!”
話音未落,我爸一巴掌狠狠扇在我的臉上。
巨大的力道讓我半邊臉瞬間麻木,嘴角滲出了血絲。
耳朵裏嗡嗡作響。
“你個沒良心的東西,還敢頂嘴!”
我爸指著我的鼻子,手指都在哆嗦。
“我們供你吃供你穿,供你上大學,你居然說我們虐待你?”
“早知道你是個這樣的禍害,你生下來的時候我就該把你掐死!”
我媽在旁邊冷笑。
“跟他說什麼廢話?他現在是覺得翅膀硬了,不需要我們了。”
她蹲下身,一把揪住我的衣領。
“我告訴你楚鶴辭,你就是死,也是楚家的鬼。”
“這輩子你欠我們的,你拿命都還不清!”
拿命都還不清。
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刀,徹底切斷了我心裏最後一根弦。
我突然不說話了。
也不掙紮了。
我平靜地看著他們,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好。”
我輕聲說。
“那我把命還給你們。”
我從地上爬起來,動作僵硬得像個木偶。
我沒有看他們,徑直走回了我的雜物間。
“砰”的一聲,關上了門。
反鎖。
門外傳來我媽氣急敗壞的罵聲。
“你關門幹什麼?有本事你永遠別出來!”
“長本事了還敢甩臉子!我告訴你,今天沒你的飯!”
我沒有理會門外的叫罵。
我坐在床上,從枕頭底下摸出了那半瓶沒有被扔掉的安眠藥。
那是我為了防備他們翻東西,提前藏起來的一半。
藥片在瓶子裏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。
真好聽。
我拿出一張昨晚用來算賬的草稿紙。
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“對不起,我不該花錢”。
我把紙翻過來,在空白處寫下了一行字:
“你們的恩情,我用這條命還了。下輩子,別讓我再做你們的兒子。”
字跡很穩,沒有一絲顫抖。
因為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醒過。
在他們眼裏,我的痛苦一文不值。
我的清白是用來換取同情的籌碼,我的絕望是他們彰顯權威的罪證。
被父母親手釘在恥辱柱上的孩子,證明不了自己是幹幹淨淨的。
因為釘釘子的人,根本不在乎你疼不疼。
我擰開藥瓶,將裏麵所有的白色藥片倒在掌心。
一大把。
不用水,我直接將它們塞進嘴裏,艱難地咽了下去。
喉嚨被劃得生疼,但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。
藥效還沒有發作。
我站起身,推開了雜物間連著外麵陽台的那扇生鏽的小門。
外麵的雨已經停了,風很冷。
樓下是堅硬的柏油馬路。
門外,我爸還在用力踹著房門。
“你就在裏麵裝死吧,有本事你一輩子別出來!”
我媽的聲音尖銳刺耳。
“老楚,別理他,等他餓急了自己就爬出來了。”
“這種人我見多了,就是雷聲大雨點小,嚇唬誰呢!”
我站在陽台的邊緣,冷風吹起我的衣角。
真冷啊。
不過沒關係,很快就不會冷了。
我閉上眼睛,聽著門外的謾罵聲,身體向前傾去。
像一片落葉,墜入了無邊的黑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