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雨下得很大。
我沒有傘,從公交車站跑回小區的時候,全身已經濕透了。
秋天的雨像冰刀子一樣,往骨頭縫裏鑽。
我站在家門口,掏出鑰匙的手抖得對不準鎖孔。
今天在公司,我被辭退了。
原因很荒誕。
表哥認識我們部門的一個實習生,把我在親戚群裏的事當成笑話發給了他。
不到半天時間,“楚鶴辭私生活混亂導致性無能”的流言就傳遍了整個辦公區。
中午去食堂吃飯時,平時一起拚桌的男同事紛紛端著盤子躲開。
“別坐這兒,晦氣。”
有女同事甚至當著我的麵拿消毒紙巾擦了擦椅子,用鄙夷的眼神打量我。
下午,主管把我叫進辦公室。
“小楚啊,你的工作能力大家是認可的。”
主管端著保溫杯,眼神閃躲。
“但是公司是集體環境,也要考慮其他同事的心理感受。”
“你這個......個人作風問題,大家議論得太難聽,影響不太好。”
我怎麼解釋都沒用。
他們隻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刺激八卦。
門終於開了。
屋裏暖烘烘的,電視機裏放著綜藝節目的笑聲。
我媽正坐在沙發上嗑瓜子,瓜子皮吐了一地。
“怎麼弄得跟水鬼一樣?”
她瞥了我一眼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“趕緊把鞋脫了,別把地板踩臟了,我剛拖的!”
我僵硬地脫下鞋,赤著腳踩在地磚上。
好冷。
“媽,我發燒了。”
我聲音嘶啞,帶著微不可察的祈求。
“能不能給我倒杯熱水?”
她連頭都沒抬,繼續盯著電視屏幕。
“大男人的嬌氣什麼?自己沒長手啊?熱水壺在那邊,自己倒去。”
我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飲水機旁,接了半杯溫水。
手一抖,水灑在了地上。
“你幹什麼吃的心不在焉的!”
我媽猛地站起來,指著地上的水漬大罵。
“成天擺著個死人臉給誰看?在外麵受了氣回來拿我們撒氣是不是?”
我捧著水杯,溫熱的杯壁是我身上唯一的溫度。
“我工作丟了。”
我低著頭,眼眶酸澀,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掉。
電視裏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我媽按了靜音鍵,不敢置信地轉過頭。
“你說什麼?工作丟了?”
我爸從衛生間走出來,提著褲子,臉色鐵青。
“好好的工作怎麼會丟?你是不是又在公司惹事了?”
“不是我惹事。”
我抬起頭,紅著眼睛看著他們。
“是表哥!他把我在群裏的事到處亂說,傳到了我同事耳朵裏。”
“他們說我作風有問題,主管就把我辭退了!”
我以為,他們至少會有一絲心疼。
至少會罵表哥兩句。
但我錯了。
我媽把手裏的瓜子狠狠砸在茶幾上。
“你還有臉怪你表哥?”
“他說什麼了?他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?”
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。
“事實?我是清白的!醫生都說了那是過度勞累引起的......”
“清白?”我爸打斷我,冷笑了一聲。
“你要是真清白,人家主管憑什麼開除你?”
“怎麼別人都沒事,就你有事?”
我張著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每一次。
每一次我試圖求助,他們都會把刀尖掉轉方向,狠狠紮進我心裏。
“肯定是你平時在公司就不規矩,人家早看你不順眼了,隨便找個借口開除你而已。”
我媽走到我麵前,手指幾乎戳到我的鼻尖。
“自己不努力,不檢點,出了事就把責任推到親戚頭上。”
“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沒出息的東西!”
我渾身發抖,杯子裏的水都在劇烈晃動。
“我每天加班到淩晨,我為了轉正拚了命!”
“你們憑什麼這麼說我?”
“啪!”
我爸走過來,奪過我手裏的杯子,重重摔在地上。
玻璃碴子碎了一地。
“你還敢頂嘴了!”
“吃家裏的喝家裏的,現在連個工作都保不住,你還有理了?”
我看著滿地的玻璃碎片,突然覺得有些恍惚。
“那你們把工資還給我。”
我聲音輕飄飄的。
“我沒工作了,我要拿錢去租房子,我搬出去。”
聽到我要拿錢,我媽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“還錢?還什麼錢!”
“你這二十多年吃我們的喝我們的,這些錢不用算?”
她雙手叉腰,堵在我的房門前。
“我告訴你楚鶴辭,錢一分都沒有。”
“你自己沒本事丟了工作,就得自己想辦法。”
“別指望家裏再貼補你一分錢!”
我感覺頭痛欲裂,眼前的景物開始搖晃。
“我生病了,我發燒了......”
我扶著牆,虛弱地滑倒在地上。
“裝什麼死?”
我媽踢了踢我的腿,滿臉嫌惡。
“一個男的動不動就矯情,現在沒錢了就開始裝病?”
“趕緊起來把地掃幹淨,看著就心煩。”
我爸冷哼了一聲,轉身回了臥室。
“自己沒本事還賴別人,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沒用的廢物!”
砰的一聲,臥室門關上了。
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,雨水混著冷汗浸透了衣服。
視線裏,隻有我媽那雙厭惡的眼睛。
她居高臨下地看了我一會兒,轉身走回沙發,繼續看綜藝。
電視的靜音被取消了。
誇張的笑聲再次在客廳裏回蕩。
我就那麼躺著。
沒有一個人過來拉我一把。
家不是港灣。
是吃人的地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