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寫小說寫了九年,在網上攢了五十萬讀者。
我爸從來沒點開過我任何一個鏈接。
"你那破玩意兒能交社保?能交公積金?"
他每個月準時往我微信轉兩千塊,附一句話:
"這是你考教師編的培訓費,別亂花。"
我沒報班。我拿那些錢續了服務器、買了寫作課。
他發現的那天,把我鎖在家裏斷了三天網。
"你給我想清楚,到底是你爸重要還是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重要。"
第四天他拿出一份協議放在飯桌上。
白紙黑字,大意是:若半年內未通過教資筆試,自願斷絕父女關係。
我媽站在旁邊,一句話沒幫我說。
我簽了。
半年後我考過了。以為能鬆口氣了。
他又拿出一份新的。
"筆試過了還得麵試。麵試過了還得考編。考完編你才算個人。"
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裏,打開空白文檔。
光標閃了兩個小時,一個字沒敲出來。
我突然發現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為誰活著。
......
“發什麼呆?這月稿費發了吧,轉給我。”
門被一把推開。
我媽係著圍裙走進來。
她連門都沒敲,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我的手機。
我按滅屏幕。
“這月沒多少。”
“沒多少是多少?一千還是八百?”她走過來,手直接伸到我麵前。
“我幫你存著。你花錢大手大腳,以後嫁人連個嫁妝都拿不出。”
我緊緊攥著手機。
“我想用這錢去趟上海。有個作者聚會。”
我媽愣了一下,眉毛瞬間豎了起來。
“去上海?你瘋了?”
“什麼作者聚會,不就是一群不務正業的人瞎混?”
“林盡晚,你腦子裏裝的都是漿糊嗎!”
外屋傳來椅子在地上摩擦的刺耳聲。
我爸拎著一個空酒瓶走進來。
他把酒瓶重重砸在門框上。
“去什麼上海?”
他眯著眼睛,滿臉通紅。
“你考編的題刷完了?麵試的衣服買好了?還要去見網友?”
“那不是網友。”我深吸一口氣,“那是我的同行,我寫小說寫了九年......”
“你放屁!”
我爸打斷我,吐了一口唾沫。
“九年算個屁!你寫出個北京戶口了?你寫出個五險一金了?”
他指著我的鼻子,手指快戳到我眼睛上。
“我告訴你,你就是去要飯,也比幹這個強。”
“我們天天供你吃供你喝,你就是這麼報答我們的?”
我看著他。
“這幾個月,我沒花過家裏一分錢。房租是我自己交的。”
“你還敢頂嘴了!”
我媽衝過來,一把奪過我的手機。
她熟練地用我的指紋解鎖,點開微信。
“兩千三。我轉走了。”
她操作完,把手機扔回床上。
“家裏窮得揭不開鍋了,你爸腰疼都舍不得去醫院,你還有心思去上海?”
我看著那條轉賬記錄。
那是我的全勤獎,我熬了三十個大夜,敲了十萬字換來的。
“行了,出來吃飯。”我爸冷哼一聲,轉身往外走。
“一天到晚不知道感恩,生塊叉燒都比生你強。”
我跟在他們身後,走到飯桌前。
桌上擺著一盤紅燒排骨,一盤清蒸魚。
還有一碟昨天的剩醃菜。
我爸坐下,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放進我媽碗裏。
“你多吃點,天天伺候這個討債鬼,辛苦了。”
我媽笑了笑,又夾了一塊魚肚皮給我爸。
“你也吃。咱們老兩口命苦,隻能自己心疼自己。”
我拿起筷子,伸向那盤排骨。
剛碰到邊緣。
“啪!”
我爸的筷子狠狠敲在我的手背上。
瞬間紅了一片。
“你吃什麼排骨?”
他瞪著我。
“你現在沒工作,沒給家裏做貢獻,吃點醃菜對付對付得了。”
“就是。”我媽把排骨盤子往她那邊挪了挪。
“這肉三十多一斤呢,你爸幹活累,得補補。你天天坐著不動,吃肉都長膘。”
我收回手,默默夾起一根醃菜,塞進嘴裏。
鹹得發苦。
“我們都是為了你好。”
我爸喝了一口酒,砸吧砸吧嘴。
“別覺得委屈。等你考上老師,端了鐵飯碗,天天吃龍肉我都給你買。”
我嚼著醃菜,沒有抬頭。
“那如果,我考不上呢?”
“你敢!”
我爸猛地拍在桌子上,震得湯汁濺了出來。
“考不上你就給我滾出這個家!就當沒你這個女兒!”
我咽下那口醃菜,喉嚨像吞了一把刀子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去把碗洗了。”我媽放下筷子,剔著牙。
“一點眼力見都沒有。”
我站起身,收拾桌子。
水槽裏的水很冷,凍得手指發僵。
我聽見客廳裏傳來電視機的聲音。
還有我爸的笑聲。
“那破玩意兒能有什麼前途,遲早得餓死。”
我把盤子浸入冷水中,水麵映出我麻木的臉。
我握著洗碗布,擦拭著那一點點油汙。
“還要我怎麼聽話,你們才會滿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