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你說什麼?”
我媽擦眼淚的動作停住了,不敢置信地看著我。
大概是沒料到我會還嘴。
我爸聽見動靜,從客廳衝了過來。
“孟懷夕,你長本事了是吧?怎麼跟你媽說話的!”
他上來就是一巴掌。
“啪!”
狠狠扇在我的臉上。
我的臉偏向一邊,嘴角嘗到了血腥味。
我沒有捂臉,隻是慢慢轉過頭,看著他們。
眼神是從未有過的空洞。
“你們到底要我怎麼樣?”
我聲音顫抖,帶著徹底絕望的破碎感。
“七歲,我拿了全省銀獎,你們說這是不務正業,把我的獎杯扔進垃圾桶。”
“十八歲,我被三所美院預錄取,你們背著我改了誌願,讓我去讀我不喜歡的財經。”
“你們把我的顏料從六樓扔下去。”
“你們格式化我的電腦。”
“現在,你們連我最後的一點念想都要燒掉。”
我指著地上的灰燼。
“我這二十八年,每一天都在按照你們的劇本活!”
“我變成了你們想要的廢物,變成了街道辦裏被人欺負連屁都不敢放的窩囊廢!”
“你們滿意了嗎!”
我歇斯底裏地吼叫著。
把積壓在心裏二十多年的膿瘡,血淋淋地撕開在他們麵前。
我以為他們會有一絲絲的愧疚。
哪怕隻是一瞬間的遲疑。
但我錯了。
我媽看著我,眼神裏隻有被冒犯的憤怒和冷漠。
“孟懷夕,你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。”
她咬牙切齒地說。
“我們砸鍋賣鐵供你吃穿,供你上大學,給你找工作。”
“你現在怪我們毀了你?”
“要不是我們,你早餓死在街頭了!”
“你以為你畫那些破畫能養活你自己?沒有我們,你連個屁都不是!”
我爸也在旁邊冷笑。
“供你吃供你穿,你居然說我們虐待你?”
“現在社會上多少大學生找不到工作,我們托關係讓你進街道辦,你還不領情!”
“我看你就是被外麵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帶壞了,不知好歹!”
他們一唱一和。
將我所有的痛苦、所有的絕望,貶低得一文不值。
在他們眼裏,不缺吃穿,就是天大的恩賜。
我的精神被如何淩遲,他們根本看不見,也不想看。
那一刻。
我心底最後的一絲火星,徹底熄滅了。
“是啊。”
我笑了。
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“你們沒做錯,錯的是我。”
“我錯在不該有夢想,錯在不該反抗,錯在不該當你們的女兒。”
我媽見我“服軟”,冷哼了一聲。
“知道錯就行了。”
“把地上收拾幹淨,這幾天不準出門,在家好好背你的複習大綱。”
“什麼時候想通了,什麼時候再吃飯。”
說完,她轉身回了房間。
我爸瞪了我一眼,也跟著進去了。
“砰”的一聲,房門關上。
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。
我蹲下身,一點點把地上的灰燼捧在手裏。
那是我的畫冊。
那是我的命。
深夜。
窗外下起了暴雨。
雨滴砸在玻璃上,像極了我心碎的聲音。
我坐在書桌前。
拿出那張我媽讓我背的《街道辦晉升考試複習大綱》。
翻到背麵。
用那支斷掉的2B鉛筆,在上麵寫下了一行字。
“對不起,我不該出生。”
我把紙條壓在水杯下。
站起身,看了一眼這個我住了二十八年的房間。
沒有一張我自己的畫。
沒有一件我自己選的家具。
全都是他們強加給我的顏色。
我換上那件舊雨衣。
拉開大門。
狂風夾雜著雨水撲麵而來,冷得徹骨。
但我卻覺得無比輕鬆。
我關上門。
走進了黑夜裏。
走向了那條水流湍急的跨江大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