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個月後。
我下班剛走到樓道口,就聞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。
是從我家那個樓層飄下來的。
我心裏一緊,加快腳步跑上樓。
家裏的門虛掩著。
陽台上冒出濃濃的黑煙。
我衝進去。
看見我媽正蹲在陽台的一個鐵火盆前。
手裏拿著火鉗,正在撥弄裏麵燃燒的東西。
火光映在她的臉上,顯得格外猙獰。
“媽,你在燒什麼!”
我跑過去,看清火盆裏東西的那一瞬間,血液直衝頭頂。
那是一本厚厚的、燙金外殼的畫冊。
旁邊還散落著幾張帶有外文的獲獎證書,邊緣已經被火燎黑了。
是那個國際插畫展的主辦方寄來的實體紀念冊和入圍證明。
“你幹什麼!”
我瘋了一樣撲過去。
顧不上火盆裏灼人的高溫,徒手去抓那本畫冊。
“嘶——”
火焰燒燎著我的手背,起了一串燎泡。
但我還是死死抓住了畫冊的邊緣,把它拽了出來。
畫冊的封麵已經燒毀了一半。
裏麵的畫頁也卷曲發黃。
“你瘋了是不是!”
我媽一火鉗敲在我的手腕上。
劇痛讓我手一鬆,畫冊掉在地上。
“我幹什麼?我在幫你清理垃圾!”
她站起來,居高臨下地指著我。
“今天郵遞員把這破東西送來,要不是我簽收,我還不知道你又在搞這些鬼名堂!”
“我問你,這什麼亂七八糟的比賽,能給你發工資嗎?”
“能幫你考上副科嗎?”
我跪在地上,不顧手腕的紅腫,拚命拍打著畫冊上的餘火。
眼淚奪眶而出。
“這是我用命畫出來的!”
“它證明了我可以,我能做到!”
“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!”
我聲嘶力竭地喊。
“證明個屁!”
她一腳踩在畫冊上,用力碾壓。
“你就是爛泥扶不上牆!”
“今天下午,那個什麼主辦方還打電話過來,問你為什麼不回郵件。”
她冷笑起來。
“我直接把電話接了,告訴他們你死了。”
“以後別再往家裏寄這些惡心人的東西。”
我如遭雷擊。
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耳邊嗡嗡作響。
“你......你跟他們說什麼?”
“我說你死了!”
她毫不心虛地拔高音量。
“怎麼,還要我去給那些騙子賠禮道歉嗎?”
“你都二十八了,還在做這些不切實際的春秋大夢!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讓我們很丟臉!”
“隔壁張姐今天還問我,你考上副科沒有。”
“我都不好意思抬頭做人!”
她越說越激動,仿佛我犯了不可饒恕的死罪。
我看著地上的畫冊殘骸。
這是我這二十八年來,唯一的一點光。
是支撐我活在那個讓人窒息的街道辦裏,唯一的精神支柱。
現在。
她把我的光,連根拔起,扔進火盆裏燒成了灰。
不僅燒了,還用最殘忍的方式,斷絕了我跟那個世界的所有聯係。
我慢慢從地上站起來。
手背上的水泡已經破了,滲出黃水和血絲。
但我感覺不到痛。
我看著眼前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。
看著她因為憤怒而扭曲的五官。
隻覺得陌生得可怕。
“丟臉?”
我聲音輕飄飄的,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。
“原來我活著,就是為了給你們長臉的。”
“你胡說什麼!”
她皺起眉,一臉厭惡。
“媽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!”
“你隻要安安穩穩考個副科,找個有編製的老公嫁了,比什麼不強?”
“那些畫畫的,有幾個能吃飽飯的?”
“你非要走這條死路,是在剜我和你爸的心啊!”
她開始掉眼淚。
開始熟練地運用她的道德綁架。
就像過去的二十八年裏,每一次扼殺我的夢想時一樣。
隻要她一流淚,隻要她說一句“為你好”。
我就必須妥協,必須低頭認錯。
但這次,我沒有。
我盯著她。
“那是你的死路,不是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