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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

辦離婚要用結婚證和戶口本,兩樣都在陸宛之手裏。

蘇哲催得緊,我隻能又跑了一趟觀瀾壹號。

按了門鈴,開門的是陸母,身後是滿滿一屋子的人。

原來陸家正在擺宴,慶祝周家的錢落定,儀式的日子也定下了。

餐桌上擺得滿滿當當,周聿川坐在主位,被眾星捧月似的圍在中間,接著一聲聲道喜。

看見我站在門口,滿屋子的說笑聲戛然而止。

陸母皮笑肉不笑:“喲,正主來了,來得正好,進來吃口飯,也算送你一程。”

我沒動,隻淡淡開口:“我來拿結婚證和戶口本。”

“急什麼。”陸宛之端著酒杯走過來,臉上帶著幾分醉意和施舍似的笑,“吃完再拿。也讓大夥兒看看,我陸宛之不是那種一翻身就把人一腳踢開的,我養了他七年呢。”

我養了他七年。

我被這七個字,釘死在門口。

我終究還是被半推半讓地摁進了那張桌子,坐在最角落,像一件多餘的擺設。

席間推杯換盞,聊的全是周家的渠道,陸宛之的新公司,下個月的場地和名單,沒有一句話能容我插進去。

中間的轉盤旁邊擺著一排新做的樣品,是幾件小巧的榫卯木器,做主視覺的伴手禮。

我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
那套紋樣是我在筒子樓裏畫了整整兩個冬天的,一刀一刀試出來的活榫,陸宛之當年說,這是咱們家以後的招牌。

如今底座上燙著一行小字:設計 周聿川。

周聿川的父親,一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,喝高了,一巴掌拍在陸宛之肩上,大笑。

“宛之有出息!想當年你攤子塌了欠八萬,跑到我廠裏借錢,我大手一揮一句話就給你免了,早就把你當自家人嘍!”

我端碗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
八萬。

免了。

那是陸宛之創業失敗,欠下的整整八萬塊。

那一年,我在木器廠當學徒,每月三千五的工資一分不留,全塞給她還債,整整還了一年。

四萬二。

我省下的每一分錢,加過的每一個夜班,被冷水和木屑泡得開裂的每一根手指。

原來那筆所謂的債,早在四年前,就被周家大手一揮一筆勾銷了。

而陸宛之一邊收著我的血汗錢,一邊轉頭拿這些錢,去觀瀾壹號交了首付。

我還的哪裏是什麼債。

我還的是別人恩愛的本錢。

從頭到尾,被蒙在鼓裏還感天動地的,隻有我這一個冤大頭。

心口那把鈍鋸子拉了這麼多天,此刻竟連血都滲不出了,隻剩一片死寂的麻。

“嶼哥?”周聿川夾了一塊肉,笑盈盈地放進我碗裏,“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,是不是我們聊的你都聽不懂呀?”

旁邊立刻有人接話,是陸宛之的表弟。

“嗐,一個刨木頭的,能懂什麼?宛之姐當年真是瞎了眼,才把這麼個上不了台麵的領回家。”

哄堂大笑。

那笑聲一聲接一聲地砸下來,像淩遲,一刀一刀削著我早已麻木的心。

我低頭看著碗裏那塊肉,忽然覺得好笑。

我曾把這一屋子人的冷暖都捧在手心裏。

如今在他們眼裏,我連一條搖尾巴的狗都不如。

我放下筷子,站起身。

“結婚證和戶口本,到底給不給。”

陸宛之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
她緩緩擱下酒杯,指節在杯壁上輕叩了一下,聲響不大,滿桌的喧鬧卻齊齊靜了一瞬。

“程嶼,坐下。”

她抬眼看我,眼底沒什麼起伏,隻餘一種慣於發號施令的淡漠,像在看一件不懂規矩、非要鬧上台麵的東西。

“當著這麼多長輩,我肯讓你上這桌,是還念著幾分舊情,別逼我把話說得難看。”

話音落下,她伸手扣住我的手腕,力道很重,不容抗拒地一點點往下壓。

我猛地一甩,那股力氣,連我自己都沒料到。

這一甩,正撞在假意起身來勸的周聿川身上。

周聿川哎喲一聲,整個人向後倒去,撞翻了身後那麵鑲玻璃的酒櫃。

嘩啦一聲脆響,碎玻璃灑了滿地。

周聿川跌坐在地,死死攥著右手腕,臉色瞬間白如紙。

“我的手......宛之,我的手好像劃到了......是他推的我......”

滿屋子的人,齊刷刷地看向我。

陸宛之的臉,徹底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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