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天後,陸宛之主動約我見麵。
地點,觀瀾壹號。
我本不想去,可蘇哲說,離婚協議當麵遞最穩妥,省得她一拖再拖。
我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,坐了一個多小時公交,去了。
門是周聿川開的。
男人一身淺灰的羊絨衫,腕上一塊表能頂我三年工資,就那麼懶散地倚在門框上,已經有了幾分當家人的做派。
“嶼哥,來啦。”
我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。
那隻手腕上,扣著一塊方形表盤的機械表。
我認得。
三年前我在商場櫥窗前多看了兩眼,陸宛之當時握著我的手說,太貴了,等以後有錢一定買給你。
後來她有錢了。
表戴在了別人手上。
“進來坐。”周聿川側身讓開,語氣像主人在招呼一位不速之客,“宛之在樓上打電話,一會兒就下來。”
我踩著那兩雙繡著Z&C的情侶拖鞋走了進去。
三百二十平,整麵的落地窗,中央空調,玄關處鋪著我做夢都不敢想的進口地暖。
牆上掛著兩個人的巨幅合照,笑得像一對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妻。
每一寸,都是陸宛之當年親口許給我的。
“每間屋子都裝地暖。”
漏水的筒子樓裏,她在我懷裏,是這麼說的。
如今這滿屋子的暖氣,一絲一縷,都焐著另一個男人。
周聿川給我倒了杯水,忽然像想起什麼,笑出了聲。
“對了嶼哥,新公司的牌子我跟宛之早定好了,就叫知嶼。”
“她說這兩個字好聽,知遇之恩嘛,商標我四年前就注冊下來了,一直等著這天。”
我端杯子的手一抖,滾水險些潑出來。
知遇之恩。
原來在陸宛之心裏,我這個名字連留在她戶口本上都嫌多餘,隻配拆下來一個字,去給另一個男人的公司當招牌,博人一笑。
我慢慢把杯子放下,臉色發白。
就在這時,陸宛之下了樓。
看見我,她腳步一頓,隨即皺起眉,語氣像在訓一條不聽話的狗。
“你怎麼來了?聿川這幾天忙著籌備,你別刺激他。”
我抬眼看她。
七年了,我第一次覺得這張臉如此陌生。
“我來送這個。”
我把離婚協議拍在茶幾上。
陸宛之掃了一眼,眉頭擰得更緊,反手就推了回來。
“鬧夠了沒有?我知道你受了委屈。可周家的錢下個月就要進賬,這節骨眼上離婚,讓外人怎麼看我。”
“你先回去。等公司穩當了,我給你安排套一居室,錢不會短你的。”
安排套一居室。
給你安排。
像打發一個用舊了、又礙眼的長工。
我忽然笑了,笑著笑著眼睛就發澀。
“陸宛之,我陪你還了一年債,伺候你媽六年,把最好的七年,全給了你。”
“你現在,賞我一套一居室。”
“你可真大方。”
周聿川在旁邊適時地扶了下門框,聲音軟了下來。
“宛之,我頭有點暈......嶼哥是不是特別看不慣我。”
陸宛之立刻回身托住他的手臂,一臉緊張,回頭瞪我那道眼神,像在看一樁天大的麻煩。
“你看看你,非得把人氣出毛病來,程嶼,你今天必須給聿川道個歉。”
道歉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那兩個人靠在一起的樣子,一個護得小心翼翼,一個受得理所當然。
活像一對恩愛夫妻,倒顯得我是那個硬闖進來的外人。
那一刻,我心裏那點隱隱作痛的東西,忽然就不痛了。
原來一個人心死的時候,是這種感覺。
安安靜靜的,像屋裏一盞燈,啪地滅了。
我沒有道歉,轉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玄關,陸宛之在背後冷冷丟下一句。
“程嶼,別給臉不要臉,你名下那張卡,我昨天已經停了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離了我你拿什麼活。”
我腳步一頓。
掏出手機,點開銀行軟件。
那張我省吃儉用攢了七年、原打算用來交首付的聯名卡,餘額是一個刺眼的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