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你這個瘋子。”陸宛之率先撲上來,抬手就是一巴掌,狠狠扇在我臉上。
火辣辣的疼從顴骨炸開,我的頭重重偏向一邊,嘴角瞬間滲出血絲。
“聿川的手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你拿什麼賠!”
話音沒落,周家跟來的兩個表兄弟已經從桌邊衝了過來。
一個從背後鎖住我的胳膊,一個抬腳就往我膝彎上踹。
玄關本就窄,我整個人被壓著跪在了碎玻璃上。
後頸被人死死按著,臉貼在地磚上,冰涼,還有一股灑了滿地的酒氣。
有人拎起半瓶酒,兜頭澆了下來。
酒液順著頭發往下淌,蜇得眼睛生疼,混著嘴角的血,一起流進領口。
“不是能耐嗎?再甩一個我看看。”
然後是一隻皮鞋,慢慢碾上了我的右手。
碎玻璃嵌進掌心和指縫的那一瞬,我聽見自己的骨頭在響。
我死死咬著牙,一聲沒吭。
滿屋子的人圍成一圈,有人舉著手機在拍,有人在笑。
陸母站在人群外頭,慢悠悠地抿了口茶:“打兩下就得了,別弄臟了地。”
我一輩子都會記得那句“別弄臟了地”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壓在背上的力道鬆了。
我撐著地慢慢站起來,右手垂在身側,血一滴一滴砸在瓷磚上,砸出一朵一朵的紅。
我抬起頭,臉上一道掌印,眼裏卻一滴淚都沒有。
“陸宛之。”我一字一頓,“你居然為了他,讓人這麼按著我。”
“七年了。”
“你連一句重話,都沒舍得對我說過。”
陸宛之胸口劇烈起伏,喉嚨動了動,卻梗著脖子,一句軟話也不肯往外吐。
“是你先動的手。聿川的手是他吃飯的家夥,你這是要斷人前程。”
就在這時,周聿川在人群裏,悄悄勾了勾唇角。
那一抹一閃而過的得意,不偏不倚恰好落進了我眼裏。
原來是裝的。
從頭到尾,那一跤都是他自己算計好、故意摔的。
我忽然笑了,笑得眼眶發燙,笑得渾身發抖。
我用還能動的左手,在外套口袋裏按下了那支錄音筆的開關。
這場顛倒黑白的鬧劇,每一句都被牢牢錄了下來。
“行。”我抬起血淋淋的右手,一字一頓,“結婚證你們不給,那我不要了。”
“民政局有存檔,走法院,一樣判得了。”
說完,我轉過身,往門外走。
碎玻璃紮在膝蓋裏,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,可我的背脊挺得筆直。
身後陸宛之還在喊,那聲音卻越來越遠,像隔了一整個世界。
走出觀瀾壹號那片鎏金大字時,天正下著雨。
冰涼的雨水順著我的臉往下淌,衝開血,衝開酒氣。
我沒有回頭。
往後蜷在潮濕角落裏數著日子發黴的那個人,從此再也不會是我了。
第二天,我揣著碎了屏的手機,一個人去醫院拍了片子。
右手掌腱膜撕裂,兩根屈指肌腱部分斷裂,縫了七針,靜養一個月。
醫生一邊纏紗布一邊問:“幹什麼活的?”
“做木工。”
他抬頭看了我一眼,沒再說話。
驗傷報告、門診照片和那段錄音,一並交到了蘇哲手上。
蘇哲翻著那一遝證據,眼裏放光。
“阿嶼,有這些,家暴、婚內轉移共同財產、精神損害賠償,樁樁件件,一樣都跑不了。”
開庭定在周四。
那天,法庭上陸宛之沒來。
蘇哲的電話撥了一遍又一遍,前幾次都被摁斷,最後一次總算通了。
那頭傳來陸宛之不耐煩的怒吼。
“別拿這破事煩我。想離就離,我倒要看看他能從我這兒分走幾個錢。”
電話那頭,陸宛之罵完,反手把手機狠狠摔在了沙發上。
她煩躁地扯了扯襯衫領口,隻覺得可笑。
她想,結婚七年,程嶼什麼時候有過自己的主意?還不是讓哪個多嘴的在耳邊一挑唆,才敢鬧出這麼大動靜。
鬧吧。
等這股邪火燒盡了,程嶼自然還得乖乖回來找她。
陸宛之端起茶幾上的酒,冷笑了一聲。
這一回,她絕不會再像從前那樣,哄兩句就輕易饒了他。
總得晾他些日子,讓他吃足了苦頭長長記性,好叫他清楚,離了她陸宛之,他什麼都不是。
到時候程嶼低著頭回來認錯,她若心情好,或許還能不計前嫌。
畢竟往後的日子,還長著呢。
至於開庭那點破事,她壓根沒往心裏去。
這通電話,成了法官當庭宣判的關鍵一筆。
婚內轉移的存款,如數返還。
觀瀾壹號購房款裏屬於夫妻共同財產的那一部分,判決折價補償,外加一筆不菲的人身損害與精神損害賠償。
走出法院大門的那一刻,我抬頭望了望天。
雨停了,太陽正從厚厚的雲縫裏,一點點鑽出來。
“程先生,往後有什麼打算?”蘇哲笑著問。
我眯起眼,望著那束光,右手還纏著紗布,左手拎著行李箱的拉杆。
“去南方。找個一年到頭都有太陽的地方,租間朝南的屋子。”
“從前那些暖氣焐的是別人,往後我自己焐自己。”
我拖著箱子,頭也不回地走向車站。
火車緩緩啟動的那一刻,觀瀾壹號的客廳裏,陸宛之的手機叮咚響了一聲。
【尊敬的陸宛之女士,您與程嶼先生的婚姻關係,已於今日正式解除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