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3
他的聲音越來越尖銳,走廊裏回蕩著嗡嗡的餘音。
我看著他,想起十年前那個坐在病床上的男孩。
我不知道這十年裏發生了什麼,讓那個男孩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。
陳昊還在說。
“你讓我回縣城,根本不是為我好。”
“你是為了你自己,你覺得你花了錢,就得從我身上賺回去。”
“三年縣城醫院,到時候你就從我身上悄悄吃回扣吧?”
他爸始終沒有說話。
我看著他,等他說完,我才開口。
“陳昊,你知道現在的醫學生畢業進醫院,一個月能拿多少嗎?”
陳昊嗤了一聲,翻了個白眼:
“你別拿那種底層醫院的數據來忽悠我,我去的不是你們那種地方。”
我平靜地說:
“全國三甲醫院的規培醫生,平均月薪六千到八千。協和也是這樣,你可以去查。”
“你說協和住院醫一年二十多萬,那是主治醫師的待遇,你一個剛畢業的規培生,連醫師資格證都還沒拿到手,拿什麼去比?”
“你博士畢業,去一線城市的三甲醫院,第一年的年薪,真實數字在十五萬左右。”
“扣除房租、交通、吃飯、社保、公積金,你每月到手不到八千。”
“而且你至少要做三年規培,這三年你的收入不會有太大變化。”
陳昊臉上的笑消失了半秒,很快又掛上了更濃的嘲諷。
“你少在這嚇唬我。”
“你以為我什麼都不懂嗎?”
“我導師說了,以我的條件,進協和起步就是二十萬。”
他在虛張聲勢。
不過我不打算拆穿他。
拆穿了又怎樣,他會信我嗎?
十年的資助和幫扶,在他眼裏都成了投資算計,我這一兩句話能改變什麼?
我收回目光,伸手把防盜門關上了。
關上之前,我說了最後一句話。
“那房子我要收回來了。”
走廊裏安靜了一瞬。
陳昊反應很快,聲音立刻拔高了八度:
“看,看,我說什麼來著?”
“真麵目露出來了吧!”
“連住的地方都要收回去,陳昊,你可真是個大善人!”
我沒有再說話,把門關上了。
自始至終,我沒有聽到他爸的聲音。
一個字都沒有。
下午我去了房產中介。
把房子的信息登了上去,年租金四萬八,押一付三,隨時看房。
從房產中介出來,我去超市買了些東西。
回到家已經是晚上七點多。
對門的門開著。
陳昊和他爸正在搬家。
走廊裏堆著幾個編織袋和行李箱。
他爸從屋裏搬出一個大號行李箱,輪子在走廊地磚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。
他看見我,嘴唇動了動,但沒有聲音發出來。
然後他低下頭,把行李箱推到電梯口,轉身又回了屋。
自始至終沒有跟我說一個字。
在我家住了十年的人,搬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翻手機。
朋友圈裏一條動態跳出來。
是陳昊爸爸發的。
他很少發朋友圈,上一次發還是兩年前,陳昊考上博士的那天,他發了一張錄取通知書的照片。
今天這條,配了九張圖。
九張圖全是新房子的照片。
配文寫著:“兒子給換的大房子,住著就是舒坦,兒子爭氣,爸爸驕傲。”
我看完這九張圖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套房子的地理位置,從照片裏的窗景能看出來,是城東新開的那個高端公寓。
一室一廳,月租金至少八千。
押二付三,一次性要付四萬。
四萬塊。
這筆錢,就是陳昊身上最後一筆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