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上八點,店裏的水停了。
擰開水龍頭,隻有一陣幹澀的排氣聲。
冷庫徹底失去製冷效果。
我看著監控後台傳來的畫麵,冷庫裏的發酵原液已經開始冒出細密的泡沫,這意味著活性正在不可逆轉地流失。
卷簾門被人從外麵敲響。
很有節奏的三下。
我走過去,拉開卷簾門。
老孟站在門外,手裏提著幾個大紅色的塑料袋。
他身後跟著四個穿著搬家公司製服的壯漢。
“小江,還沒吃飯吧?叔給你帶了點烤鴨。”
老孟笑得像個走親戚的長輩,熟絡地擠進店裏。
他把烤鴨放在收銀台上,環顧四周。
“哎呀,這沒水沒電的,多受罪。叔看著都心疼。”
我沒看烤鴨,目光越過他,看向那四個壯漢。
“孟老板,這是什麼意思?”
老孟搓了搓手,語氣極其溫和。
“叔也是個實在人。看你一個人搬家不方便,特意花錢請了幾個師傅來幫你。”
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張《自願退租協議》,又拿出一張新的收據單。
“協議你簽了,這幾個師傅馬上幫你把設備搬出去。不過呢,這搬家的錢,還有這兩天耽誤叔租給別人的空置費,得從你那點貨款裏扣。”
他指了指我店裏那台進口的離心分離機。
“我看這鐵疙瘩挺重的,當廢鐵賣也能值幾個錢。就當抵扣違約金了。”
那台離心分離機,是德國原裝進口的,帶關稅落地價一百二十萬。
老孟這是不僅要趕我走,還要明搶我的核心設備。
我看著他。
“孟老板,合同沒到期,您強行清退,還要我賠違約金?”
老孟歎了口氣,一臉的痛心疾首。
“姑娘,你怎麼還算不明白這筆賬呢?”
他走到離心機前,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屬外殼。
“在這個地方,叔說你違約,你就是違約。叔不讓你幹,你連一瓶水都賣不出去。你現在簽字,叔還能給你留條底褲。你要是再強下去,今晚這幾個師傅可就不隻是幫你搬東西那麼簡單了。”
四個壯漢往前走了一步。
沒有拿武器,也沒有罵人,但那種無聲的壓迫感瞬間填滿了狹小的店鋪。
隔壁大姐在門縫裏偷偷看,嚇得立刻關了燈。
整條街死一般寂靜。
老孟端起旁邊的一個不鏽鋼水杯,遞到我麵前。
“喝口水,簽了吧。聽叔一句勸,吃虧是福。”
他的笑容裏,充滿了那種將人踩在腳下還自詡菩薩心腸的偽善。
他篤定我不敢反抗。
篤定我隻是個毫無背景、隻能任由他們拿捏的外地姑娘。
畢竟這幾天,我除了默默撿東西,就是四處碰壁。
我看著遞到麵前的水杯。
沒有接。
我往後退了一步,拉開了和他的距離。
“吃虧是福?”
我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,嘴角終於也勾起了一抹笑。
“孟老板,這句話,我原封不動地送給您。”
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。
老孟看著我的動作,臉上的笑容不減反增。
“怎麼?又要報警?小江啊,叔不是跟你說了嗎,警察管不了咱們的經濟糾紛。”
我沒有理他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,撥出了一個號碼。
電話隻響了一聲就被接起。
我看著老孟那張誌在必得的臉,聲音清晰而冰冷。
“陸遠,證據鏈已經全部閉合。”
“可以收網了。我要實名舉報。”
電話那頭,傳來一個低沉穩重的男聲,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。
“收到,江總。法務團隊已經到達街口。市場監管和掃黑辦的專線已經接通。”
我掛斷電話,把手機放在收銀台上。
老孟皺了皺眉。
“你給誰打電話?裝什麼神弄什麼鬼?”
他顯然沒把我的話當回事,甚至還轉頭跟那四個壯漢開起了玩笑。
“現在的年輕人,電視劇看多了,動不動就法務團隊。”
他再次把協議推到我麵前,語氣終於帶上了一絲不耐煩。
“行了,別磨蹭了,趕緊簽字滾蛋。叔沒耐心陪你玩過家家。”
我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“孟老板,您的戲唱完了。”
我看著門外逐漸亮起的刺眼車燈。
“現在,該輪到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