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距離我拿下金獎過去了一個月。
這期間,冷舒凝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,恢複了表麵的溫和。
她會在周末陪我去逛建材市場,也會在下班後給我帶一份常吃的那家生煎。
但我心裏清楚,那本《失衡記錄》裏的條目,正在瘋狂增加。
我不再跟她爭吵,不再質問江星辭的去向。
我變得極其“懂事”。
懂事到她以為,我已經接受了江星辭作為我們關係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
直到我獨立負責的工作室,迎來了創立以來最大的危機與機遇並存的項目——省美術館的新館內裝競標。
這個項目如果在我的履曆上落地,我將直接躍升為業內頂尖的獨立設計師。
但甲方提出了一個極其苛刻的條件:
要求在閉館展區使用一種新型的懸浮式穹頂結構。
這超出了我的專業範疇。
我需要一個頂級的建築力學數據模型來支撐我的設計。
“知珩,這個數據很難算,江城能做出來的隻有兩家。”我的合夥人林哥滿臉愁容。
“交給我,我找冷舒凝。”
那天晚上,我破天荒地主動給冷舒凝做了一桌菜。
冷舒凝回來看到滿桌的菜,顯然有些驚訝。
“今天是什麼好日子?”
“美術館那個競標,我進了終選,需要你幫我做一個懸浮穹頂的力學模型。”我開門見山。
冷舒凝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,眼神變得認真起來。
“省美術館?那可是個大工程。”
“是,明晚十二點是最終截標時間,沒有你的數據,我的設計就是一紙空談。”
我直視著她。
“冷舒凝,這是我職業生涯最重要的一步,你能不能幫我這一次?”
她看著我嚴肅的表情,點了點頭。
“好,數據我明晚十點前發給你,你專心做設計。”
這是這三年來,她答應得最痛快的一次。
我甚至有一瞬間的錯覺,覺得那個曾經在大學圖書館裏陪我熬夜畫圖的冷師姐,又回來了。
第二天,我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裏,瘋狂地細化所有軟裝和動線方案。
就等冷舒凝的那個核心承重數據。
晚上九點。
沒有消息。
九點半。
我打冷舒凝的電話,沒人接。
十點。
距離截標隻剩兩個小時,林哥急得在辦公室裏團團轉。
“知珩,冷總那邊還沒好嗎?再不填進去,咱們整個方案就廢了!”
我手心全是汗,一遍又一遍地撥打冷舒凝的電話。
終於,在十點一刻的時候,電話通了。
背景音是一片混亂的電子樂和男男女女的起哄聲。
“冷舒凝,數據呢?你現在在哪?”我努力保持聲音的平穩。
“知珩,數據我已經跑出來了,存在U盤裏,但是我現在沒法發給你。”
冷舒凝的聲音有些急躁。
“為什麼?”
“星辭被甲方灌酒了,那幫女老板是個流氓,我現在在酒吧,必須立刻把他帶走。”
我深吸了一口氣,感覺肺裏的空氣都要被抽幹了。
“冷舒凝,你可以把U盤插在任何一台電腦上,發個郵件隻需要一分鐘。”
“我沒帶電腦!車停在兩個街區外,我現在去拿電腦來不及,星辭快被她們帶進包廂了!”
“那就用手機拍一張最後的數據結果圖發給我!”
“沈知珩!”冷舒凝突然在電話那頭吼了一聲。
“你能不能不要這麼冷血?星辭現在有危險,你腦子裏隻有你的破競標?隨便填個安全值死不了人!”
隨便填個安全值死不了人。
這就是國內頂尖建築師,對我職業生涯最重要項目的評價。
“如果我不填真實數據,出了事故,我會去坐牢的。”我的聲音冷得像冰。
“有我在,不會讓你坐牢,等我把星辭安頓好,回去幫你補!”
電話被掛斷了。
聽筒裏傳來嘟嘟的盲音。
林哥看著我慘白的臉,絕望地跌坐在椅子上。
“完了,全完了。”
我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個空缺的核心數據欄。
距離十二點還有四十分鐘。
我閉眼睛,眼淚沒有流下來,幹澀得發疼。
“林哥。”我睜開眼,語氣出奇地平靜。
“把第二套備選方案調出來,那是常規結構,雖然平庸,但沒有致命漏洞。”
“可是那樣根本贏不了盛天他們的前衛設計!”
“至少我們能安全地交差,保住工作室的招牌。”
十二點整。
備選方案提交成功。
十分鐘後,內線消息傳來,我們出局了,盛天拿下了標底。
我沒有哭,也沒有砸東西。
我隻是默默地關掉電腦,把所有的設計手稿鎖進抽屜。
淩晨兩點,我回到那個所謂的婚房。
冷舒凝還沒有回來。
我走進臥室,拖出那個黑色的行李箱。
衣服,書本,洗漱用品。
原來我在這棟房子裏住了兩年,屬於我的東西,一個箱子就能裝滿。
衣櫃最深處,那個發黃的創可貼盒子靜靜地躺在那裏。
裏麵是那枚刻著“痛的時候握緊我”的銀戒。
我把它拿出來,連同之前退回來的婚戒,一起擺在客廳的茶幾上。
旁邊,放著那本《失衡記錄》的打印版。
最後一頁,寫著今天的事情。
淩晨四點。
門鎖哢噠響了一聲。
冷舒凝帶著一身酒氣和香水味走了進來。
她看到客廳亮著燈,看到穿著大衣、拉著行李箱的我,愣住了。
“你這是幹什麼?大半夜的鬧離家出走?”
她揉著眉心,語氣疲憊。
“數據我明天讓助理給你補發過去,甲方那邊我去幫你疏通,你至於發這麼大脾氣嗎?”
我看著這個女人,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陌生。
“不用了,項目已經飛了。”
冷舒凝的動作僵住了。
她終於意識到,我是認真的。
“知珩,今晚真的是突發狀況,星辭差點出事......”
“行李我已經寄走了一部分。”我打斷了她。
“鑰匙留在桌上。”
“那個創可貼盒子裏的戒指,你可以正大光明地戴上了。”
“你無名指那道印子,該曬曬太陽了。”
她沒接話。
我也不需要她接了,因為我的手指上,不會再留白印。
我拉起行李箱,走出門,再也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