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景初,你書包裏裝的什麼?鼓鼓囊囊的。”
初二晚上,從二姨家回來,我媽進我房間拿晾衣架,隨口掃了一眼我床頭。
書包被我塞在枕頭旁邊,拉鏈口露出一截衣服的邊角。
我伸手把書包往裏推了推。
“幾件舊衣服,明天拿去捐了。”
“大過年的捐什麼,又不趕這一天。”她拿了晾衣架就出去了。
門虛掩著。
走廊那頭,我爸正在教洛安寫書法。
“橫折鉤,這裏頓筆再出鋒——對,就是這個感覺。”
洛安嘿嘿笑:“爸,我寫得好醜。”
“不醜,你看這個結構比昨天穩多了。”
我爸的聲音是溫和的,帶著一種我不太熟悉的耐心。
他教我寫字是小學三年級的事了。
教了兩次,說我握筆太死,寫字沒靈性,讓我自己照著字帖練。
後來他再也沒提過。
再後來,洛安五年級隨手寫了張生日賀卡給他,他貼在書房鏡子上三個月沒撕。
說這孩子的字有天分。
天分這種東西,大概是看心情認定的。
我把書包拉鏈拉緊,重新塞回床底。
明天早上六點出門,趕七點十二分的車。
五點五十的鬧鐘定好了,調成了震動。
初二夜裏十一點半,我在床上睜著眼。
隔壁洛安打遊戲語音的聲音又透過牆壁傳過來。
“......嗯,我爸教我寫了好久,手都酸了......他人特別好,特別有耐心......”
我翻了個身,麵朝牆。
牆上那道灰印子在黑暗裏看不見了。
但我知道它在。
像我在這個家裏留下的所有痕跡一樣——隻有我自己知道它存在。
淩晨四點半,我醒了。
鬧鐘還沒響。
窗外黑漆漆的,隻有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一條線。
我躺了幾分鐘,然後坐起來。
動作很輕。
穿衣服,洗臉,刷牙。
所有聲音都壓到最低。
牙杯放回原位,毛巾疊好掛回架子。
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。
書桌上擺著幾本課本,是上學期沒來得及帶走的。
抽屜裏有一遝小時候畫的畫,還有去年參加植物標本大賽拿了省二等獎的證書。
那張證書我媽不知道。
我爸也不知道。
因為我拿獎回來的那天,他們正忙著送洛安去省城參加籃球訓練營。
我把證書發在家族群裏,沉了底。
後來二姨發了一條洛安訓練營打籃球拿獎杯的視頻,群裏頓時熱鬧起來。
我那張證書的照片夾在兩條消息中間,像一顆掉進河裏的石子,連水花都沒濺起。
我沒有再拿那張證書。
讓它留在這裏吧。
連同那些畫,那些課本,那些沒人看過的東西。
我背上書包,打開房間門。
走廊很安靜。
經過姐姐的房間,門上是嶄新的春聯,金粉在黑暗裏隱約反光。
經過洛安的房間,也是嶄新的。
經過我的房間——什麼都沒有。
一塊灰色的印子,在關了燈的走廊裏,比任何對聯都醒目。
我走到玄關,蹲下來換鞋。
鞋櫃上放著我媽給洛安新買的籃球鞋,限量款的,還沒拆吊牌。
旁邊是我姐的短靴,新款。
我的鞋在最底層,一雙去年打折買的帆布鞋,鞋底磨得快平了。
我穿好鞋,站起來。
手伸向門把手的一瞬間,走廊盡頭突然亮了燈。
“誰啊?”
是我姐的聲音,帶著起夜的迷糊。
我的手僵在門把手上。
心跳突然加速。
“是我。”我說,盡量讓聲音平穩。
“景初?大半夜的幹嘛?”
她從衛生間門口探出頭,眯著眼看我。
“睡不著,出去走走。”
“大過年的五點鐘出去走?你腦子沒事吧?”
她嘟囔了一句,又縮回衛生間,嘩啦啦的水聲響起來。
我站在玄關,手心全是汗。
等水聲停了,燈滅了,她的房門合上了。
走廊重新歸於黑暗。
我沒有動。
在原地站了整整三分鐘。
然後,我把手從門把手上鬆開了。
不是害怕。
是時間不對。
天還太黑。
如果這個點出門被我媽發現,她會追問。
追問就意味著解釋,解釋就意味著被攔下來。
我不能被攔下來。
我退回房間,重新把書包放回床底。
鬧鐘從五點五十改成了六點四十。
六點四十的時候,這個家應該已經醒了,但所有人都在各自的房間裏賴床。
初三的早上沒有人會特別注意我出不出門。
躺回床上,我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眼睛盯著天花板。
那張票在手機裏靜靜地躺著,像一根唯一的繩子。
我隻需要再等兩個小時。
兩個小時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