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景初,今天初二,你跟我們一起去你二姨家。”
一大早,我媽站在廚房門口說這句話時,手裏攥著一兜剛洗好的水果。
語氣不容置疑。
“我說過了,我不去。”
“你不去像什麼話?你二姨每年都問你,你姐你弟都去。”
“她問我是因為禮貌。”
“翟景初。”我媽的聲音壓低了,“大過年的別甩臉子,你二姨家的女兒今年考上了公務員,你爸要帶晚櫻去取取經。”
“一家人都去,你一個人留家裏,讓親戚怎麼看?”
讓親戚怎麼看。
這句話我從小聽到大。
不是在乎我,是在乎別人的眼光。
“那我去。”
我把書包放回床底。
走的時候再拿也來得及。
二姨家在城東,開車半小時。
一進門就是那種過年該有的熱鬧,嗑瓜子聊天打麻將。
二姨拍著洛安的肩膀:“洛安又帥氣了,越長越像你爸年輕的時候。”
洛安笑得機靈,嘴甜:“二姨你也年輕,看著跟我媽像姐妹。”
二姨樂得合不攏嘴。
然後扭頭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“景初也來了?怎麼看著還是這麼瘦削啊。”
我媽在旁邊接話:“他就這樣,不愛說話,悶葫蘆一個。”
“男孩子還是得開朗一點。”二姨拉著洛安又進了屋,給他拿新買的運動手環試。
我站在客廳沙發邊上,旁邊坐著二姨家的女兒賀知韻。
她今年剛考上公務員,正跟我爸和我姐聊麵試經驗。
我爸難得的耐心,一杯一杯給賀知韻倒茶,頻頻點頭。
“晚櫻你好好聽聽,知韻這個思路就很清晰。”
姐姐嗯嗯地應著,像個認真的好學生。
這個畫麵,溫馨又正常。
正常得像我不存在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,大人們圍了一圈。
二姨夫端著酒杯問我爸:“老翟,你家晚櫻準備考研還是就業?”
我爸說考研,目標學校都選好了。
“那洛安呢?”
“洛安體育特長生的路子,明年衝省體考前三。”
二姨夫點頭,像完成了某種清單,看向我:“那景初呢?”
桌上突然安靜了一下。
我爸夾菜的筷子頓了頓。
我媽替他開了口:“景初的事他自己有數,不用我們操心。”
就這麼一句。
沒有方向,沒有目標,沒有期待。
因為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想做什麼。
賀知韻大概是察覺了氣氛不對,岔開話題:“景初是學什麼的?”
“學植物的。”我說。
“植物?”二姨在旁邊插了一句,“那出來幹什麼?去公園修剪草坪嗎?”
幾個人笑起來,那種善意的笑。
洛安也笑了,然後像是覺得不太好,低頭喝了口湯。
我夾了一塊豆腐,嚼了兩口咽下去。
下午麻將桌支起來了,我媽和二姨坐上桌。
我在陽台吹風。
洛安跑過來找我。
“哥,你怎麼不進去坐?”
“不想。”
“你是不是不高興?”他靠著牆看我,“剛才二姨說話不好聽,你別往心裏去。”
“沒有。”
他看著陽台外麵,聲音輕了一些:“哥,你是不是怪爸媽偏心?”
這句話突然砸過來,我偏頭看他。
他的表情很認真,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。
“我覺得他們沒有偏心,隻是......你太安靜了,他們不知道你想要什麼。”
你太安靜了。
所以是我的錯。
我不說話,就活該被忽略。
我如果也像洛安一樣嘴甜一樣開朗一樣會討好,他們是不是就能多看我一眼?
“我去上個廁所。”我沒接他的話,轉身走了。
在二姨家的洗手間裏,我把臉埋在涼水裏,數了十個數。
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。
是購票軟件發來的出行提醒。
“您預訂的初三(二月十二日)高鐵一五二七次列車將於明日零七點十二分發車,請合理安排出行時間。”
還有不到二十個小時。
我擦了把臉,推開門。
走廊裏,二姨正拉著我媽說話。
聲音不大,但剛好夠我聽清。
“你們家洛安真會來事兒,將來有出息。”
“老大晚櫻也穩重,讀書的料。”
“就是那個老二......”二姨的聲音低了一些,“你們兩口子是不是不太管他?那孩子看著悶悶的,一點也不像個大小夥子。”
我媽的回答很平淡。
“景初那孩子,從小就省心。不用管。”
不用管。
三個字,輕飄飄的。
輕得像我那從來沒有被翻新過的春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