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景初,早飯在鍋裏熱著,你自己盛。”
初三早上六點半,我媽的聲音從主臥傳來。
她大概是聽到我起床洗漱的動靜,隔著門說了一句。
“知道了。”
我端了碗粥坐在餐桌前。
書包背在身上,但廚房的角度從客廳看不到。
筷子碰到碗沿發出輕輕的聲響。
廚房的掛鐘指向六點三十五分。
我慢慢地喝完了那碗粥。
把碗洗了,筷子放回筷筒。
擦了桌子。
又把昨晚洛安沒喝完的半杯牛奶倒進了水槽,杯子刷幹淨倒扣在瀝水架上。
六點四十。
走廊裏沒有動靜。
我走到玄關,蹲下來係鞋帶。
帆布鞋的鞋帶有一根快斷了,我打了個死結。
站起來的時候,目光最後掃了一眼客廳。
茶幾上是昨晚的瓜子殼,我媽還沒來得及收拾。
沙發靠枕上有洛安的遊戲手柄,歪在一邊。
電視櫃上擺著三張照片。
左邊是姐姐去年拿獎學金的合影,中間是洛安打籃球的那張,右邊是全家福。
全家福裏有我,站在最邊上,笑得有些勉強。
這是這個客廳裏唯一一樣和我有關的東西。
我沒有多看。
拉開門,外麵的冷空氣灌進來。
初三的清晨,街上沒什麼人。
小區門口的早餐店剛開門,白色的蒸汽從屜籠裏冒出來。
我低頭走過去,腳步不快不慢。
到了地鐵口,刷卡進站。
站台上零星幾個人,都是拎著行李準備返程的。
我掏出手機,打開購票軟件,看了一眼車次信息。
高鐵一五二七,七點十二分。
發車站在城北,地鐵過去還要二十分鐘。
來得及。
地鐵到站的時候,手機響了一下。
家族群。
我爸發了一條消息:新年快樂,初三開工大吉。
下麵是親戚們整齊劃一的祝福回複。
洛安發了一個自拍,還沒睡醒的樣子,頭發亂糟糟的。
二姨回了一串誇讚。
我姐發了個紅包,兩百塊。
我看了十秒鐘,然後退出了群聊。
到火車站的時候六點五十八。
過了安檢,找到檢票口。
候車大廳裏人不多,暖氣開得很足。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書包放在腿上。
手指不自覺地摸到了書包夾層裏那副疊好的舊春聯。
紙已經軟了,摸起來像一塊舊手帕。
我沒有拿出來。
七點零五分,開始檢票。
我站起來,排進隊伍。
手機又震了。
這次是我媽的單獨消息。
“景初,冰箱裏那盒車厘子是給你二姨留的,你別動。”
我盯著那條消息。
過年這幾天,冰箱裏前前後後買了三次水果。
第一次是車厘子,“給你二姨留的”。
第二次是草莓,洛安愛吃,“別跟你弟搶”。
第三次是橙子,“晚櫻補充維生素用的”。
我從來沒有打開過冰箱主動拿過任何一樣東西。
不是不想吃。
是沒有一樣東西的名字後麵,寫著“給景初的”。
檢票口的閘機亮了綠燈。
我把手機揣回兜裏,走了過去。
身後的候車大廳還有人在打電話,笑著跟家人拜年。
我沒有回頭。
上了車,找到座位,把書包放在腿上。
窗外的站台開始緩緩後退。
手機在口袋裏又震了一下。
這次我沒掏出來。
列車駛出城北站的時候,天剛亮透。
鐵軌兩側的房子和樹往後飛掠,越來越快。
我看著窗外那些後退的建築。
其中某一棟樓裏,有一條走廊。
走廊上有兩副嶄新的春聯,和一道空白的灰印子。
灰印子的主人剛剛離開了。
沒有人知道。
廣播響了。
“各位旅客您好,本次列車終點站為——”
我閉上眼睛。
腦子裏最後浮現的畫麵,是昨天晚上我爸坐在書桌前教洛安寫字時的背影。
暖黃色的台燈,宣紙的墨香,他難得放鬆的笑聲。
那些都很好。
隻是和我無關。
列車加速了。
窗外的風景變成了模糊的線條。
坐在我對麵的大叔在吃泡麵,整節車廂彌漫著調料包的味道。
我把額頭抵在車窗玻璃上,涼的。
手機最後一次震動。
我掏出來,看了一眼。
是洛安發的消息。
“哥,你是不是出門了?你房間門開著。”
我看著那行字,拇指在輸入框停了三秒。
然後按下了關機鍵。
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間,倒映出我自己的臉。
沒有眼淚,沒有冗餘的表情。
隻有一個正在離開的人。
列車已經駛出了本市的行政區劃。
窗外換成了陌生的田野和遠山。
我把手機塞回書包最深處,拉好拉鏈。
然後閉上眼睛,終於睡著了。
這是三年來,我睡得最沉的一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