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家裏的老宅要拆遷,補償款一共兩百萬。
吃飯時,媽媽清了清嗓子,像開董事會一樣宣布分配方案:
"你姐是長女,馬上要生孩子,分一百萬。"
"你妹剛結婚,壓力大,分八十萬。"
"剩下二十萬,家裏留著應急。"
爸爸夾了塊肉放進姐姐碗裏,笑著說:
"你也別嫌少,你姐夫最近胃不好,這錢緊著花還不夠呢。"
我坐在桌角,筷子還沒動。
沉默了一會兒,我問:
"那我呢?"
全桌安靜了兩秒。
媽媽皺了皺眉,像聽到了一個不合理的問題:
"你一個入贅出去的人,分什麼錢?"
爸爸趕緊打圓場:
"爸回頭給你買件新夾克,好不好?"
"別在飯桌上鬧,讓你姐夫和妹夫看笑話。"
我看了看桌上的菜。
姐姐麵前是整條魚,妹妹麵前是紅燒排骨。
我麵前是一碟花生米,和一盤沒人動的涼拌黃瓜。
我夾了一粒花生米放嘴裏,糊味在嘴裏綻開,我笑了笑。
其實這個座位的安排,從小到大都沒變過。
就像他們的偏愛一樣,從未改變。
......
"允桉,你嘗嘗這個魚,刺都挑幹淨了。"
爸爸把魚腹最嫩的一塊撥進姐夫碗裏,姐夫揉了揉胃口笑,說最近胃不好吃不下太多,爸爸立馬又夾了一筷子薑絲蓋上去,說養胃。
沒人看我這邊。
我把花生米咽下去,糊味還粘在舌根上。
姐夫叫裴允桉,嫁進來不到兩年,我爸就學會了他的口味,清淡少油多湯,連炒菜的鍋都換了不粘的。
我從小吃了二十多年的飯,我爸不記得我不吃香菜。
"媽,那個二十萬應急的錢,存誰名下?"我放下筷子問。
媽媽頭也沒抬,"存你爸的。"
"那萬一要用呢?誰說了算?"
姐姐程沁遙終於看了我一眼,語氣不重,甚至帶著點笑,"家裏的錢,當然爸媽說了算,你操這個心幹嘛。"
"我沒操心,我就想知道,兩百萬拆遷款,我一分都沒有,連知情權也沒有嗎。"
桌上又安靜了。
妹妹程沁晚咬著排骨,妹夫韓潮生在旁邊給她遞紙巾,兩個人默契得像在演生活劇。
爸爸最先開口,聲音軟綿綿的,"楠楠,爸不是說了嘛,回頭給你買夾克。"
"你今年不是說想要那個什麼牌子的運動鞋嗎,爸也給你買。"
他笑著,好像在哄一個要糖吃的小孩。
"爸,我三十一了。"
"我不要夾克,也不要鞋。我想知道,憑什麼這個家的錢,跟我沒有任何關係。"
韓潮生放下紙巾,輕聲說了句,"哥,這話說的,你都到葉家了,這拆遷補的是程家的老宅,本來就是程家的事。"
他語氣特別溫和,像在講道理。
偏偏每個字都在告訴我——你是外人了。
我看著他,他回我一個體貼的微笑,還給我倒了杯水,"哥你喝口水,別急。"
妹妹嘬著骨頭,含糊不清地幫腔,"就是,哥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壓力太大了,平時也沒見你對家裏的事這麼上心。"
我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。
媽媽筷子一頓,敲在碗沿上,發出清脆一聲響。
"行了,這事我定了,沒什麼好商量的。"
"你出去之前,家裏供你吃供你穿,沒虧待過你。"
"現在老宅拆遷,這是祖上的產業,傳給女兒天經地義,你哪本法律書上寫了要分給出去的兒子?"
她說完這段話,重新低頭扒飯,像處理完了一樁微不足道的公事。
爸爸趕緊接話,"你媽也是為你好,你想想,你嶽母要是知道你從家裏拿了錢回去,她怎麼看你?"
"以後你在葉家日子更難過。"
我端起韓潮生倒的那杯水,喝了一口,溫的。
他連水溫都拿捏得剛好。
姐夫裴允桉吃完了那塊魚,抬頭衝我笑了笑,"楠楠,要不你嘗嘗這個湯,你爸燉了一下午呢。"
湯是給他燉的。
他也知道是給他燉的。
但他偏偏說得好像我也有份。
我沒接話,低頭看著麵前那碟花生米,有幾顆已經發黑了,明顯是鍋底糊的那批。
爸爸炒花生米的時候,好的挑出來放進了零食罐,糊的裝了一碟,擺在我麵前。
他甚至都沒有刻意為之。
隻是習慣了,好的留給別人,剩的給我。
"我知道了。"我說。
爸爸鬆了口氣,"這就對了嘛,一家人,不說兩家話。"
"爸說的那件夾克,明天我就帶你去買,好不好?"
"不用了。"
我站起來,椅子腿蹭過地麵,發出一聲刺耳的響。
所有人都看著我。
我看著這張桌子,看著每個人麵前的菜,看著我那個位置上孤零零的花生米和涼拌黃瓜。
程沁遙放下筷子,"楠楠,坐下吃飯,有事吃完再說。"
她的聲音很平,不像命令,更像一種敷衍的安撫。
我重新坐下了。
不是因為她說了,而是因為我忽然想看看,在這張桌子上,我到底能忍到什麼時候。
韓潮生又給我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,微笑著說,"哥,多吃點,這個黃瓜是有機的,我特意挑的。"
花生米是糊的,黃瓜是給我特意挑的。
我咬著黃瓜,忽然覺得可笑。
這一家人,沒有誰對我大吼大叫,沒有誰摔碗砸筷。
他們隻是溫柔地,把我排除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