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容舟,你怎麼又瘦了?"
同事紀霜白端著咖啡走過來,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。
我笑了笑:"最近忙。"
"忙什麼?你上周請假回去幫你弟搬家,這周又天天加班到十點,你是鐵人嗎?"
紀霜白是公司唯一一個知道我家裏事的人,因為有次他半夜來公司拿文件,碰見我在工位上發呆,眼眶通紅。
那天是我三十二歲生日。
沒有人記得。
紀霜白給我買了碗餛飩,我邊吃邊把什麼都說了。
他聽完隻講了一句話——容舟,你對自己太吝嗇了。
我當時不太懂這句話。
後來漸漸有點懂了。
"你爸又打電話了?"他坐在我對麵,一眼看穿。
我點點頭。
"說什麼了?"
"我弟媳做了個胃部手術,需要靜養。"
"那還好啊。"
"我爸讓我把年終獎拿出來給弟弟補貼家用,他說術後調養一個月要花不少,弟弟剛買了房背著房貸,手頭緊。"
紀霜白的咖啡杯頓在半空。
"你年終獎才多少?"
"三萬二。"
"他讓你全拿出來?"
"他說我一個人花不了多少錢。"
紀霜白把咖啡杯放下了,看著我的眼神很複雜。
"容舟,你給了嗎?"
"還沒。"
"那你打算給嗎?"
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"我在想。"
"你想什麼?"他聲音平了下來,"你想的是該不該給,還是怎麼跟你爸解釋不給的理由?"
我沒接話。
他一針見血。
我從來不是在想"該不該",我每次都在想"怎麼拒絕才不會讓爸爸生氣"。
結局是,我從來沒找到過那個方法。
所以每次都給了。
晚上回家,爸爸的電話又來了。
"容舟,錢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?"
"爸,我自己也有房租要交,新公司試用期工資不高——"
"你不是轉正了嗎?"
"是轉正了,但——"
"那就行了。你弟媳術後調養缺錢,當哥哥的不幫襯,誰幫襯?"
我能聽到電話那頭弟弟在跟護工說話,中間夾著甜甜的笑鬧聲。
爸爸壓低了聲音:"你別讓你弟知道是你出的錢,他臉皮薄,不好意思開口,都是爸替他問的。"
我忽然想笑。
臉皮薄的人,上次讓我幫他辦水電過戶的時候倒挺利索。
"爸,要不我先出一半——"
"出什麼一半,術後調養的錢已經交了定金不能退的,差那一萬多塊錢,你弟媳在裏麵養著不安心。"
"你就當借你弟的,以後他還你。"
以後。
這個詞我從小聽到大。
以後你弟長大了會感激你的。
以後你弟結婚了你就輕鬆了。
以後你弟有了孩子會孝順你的。
以後到底是哪一年?
"好,我明天轉。"
掛了電話,我看著銀行卡餘額。
轉完這三萬二,我下個月的房租得靠信用卡墊。
但我已經習慣了。
習慣先緊著別人,再為難自己。
第二天,錢轉出去之後,弟弟發了條消息過來。
"哥,爸說你借了點錢給我補貼家用,謝啦。等我年底發獎金就還你。"
後麵跟了個捂臉的表情。
我盯著那個表情看了半天,總覺得哪裏不對。
又說不上來。
紀霜白看出我心情不好,中午拉我去吃飯。
"給了?"他問。
"嗯。"
他沒有歎氣,隻是夾了一筷子菜到我碗裏。
"容舟,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。"
"你弟搬了新家,老婆有人照顧著,自己有工作,孩子有人帶。"
"而你呢?三十二歲,一個人租房,年終獎一分不剩,信用卡墊房租。"
"你爸知道嗎?"
我筷子停了。
"你有沒有跟你爸說過你真實的經濟狀況?"
"說過,他覺得我一個人花不了什麼錢。"
紀霜白放下筷子。
"他不是覺得你花不了什麼錢,他是覺得你的錢本來就應該花在你弟身上。"
"在他心裏,你不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兒子,你是一個資源。"
"他來看你那次,帶著你弟一家,你伺候了三天,花了快一萬塊。他走的時候連一句'你辛苦了'都沒說。"
"他看了你的朋友圈,知道你換了工作,但他不是跟你說的,是跟你弟說的,讓你弟轉告。"
"他關心你,但他關心你的方式,是通過別人。"
"你在他眼裏,永遠排在你弟後麵。"
這些話像一根一根針,紮在我以為早就麻木的地方。
可是疼。
還是疼。
"霜白,他是我爸。"
"我知道。"紀霜白看著我,"所以才難。"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,翻來覆去想了很多。
淩晨三點,手機響了一下。
爸爸發了條微信語音,隻有八秒。
"容舟,你弟媳出院那天你能不能回來一趟?家裏準備辦個小席麵,你幫忙張羅一下。"
我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,閉上眼睛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,從我搬進來那天就有了。
房東說會修,三年了,沒修過。
我也沒催過。
因為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催別人為我做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