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容舟,你弟說了,席麵上你坐主桌,幫忙招待一下親戚。"
爸爸在電話裏安排著,語氣是商量,實際是通知。
我嗯了一聲,沒說好也沒說不好。
"還有,你媽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,你提前買好肋排帶回來。"
"家裏那個烤箱壞了,你順便在網上買一台寄回去,你弟媳說想給甜甜做蛋糕。"
我一條一條記在手機備忘錄裏,像記工作清單。
第二十三條了。
從我十八歲離開家算起,這份清單從來沒有空過。
掛了電話,紀霜白敲了敲我的工位隔板。
"又要回去?"
"嗯,我弟媳出院。"
"你上個月剛回去過。"
"這次不一樣,她出院了,要辦席麵。"
"容舟。"紀霜白的聲音忽然認真了,"我幫你算過一筆賬。"
他把手機遞過來,屏幕上是一張表格。
"過去一年,你往家裏轉了八萬四。年終獎三萬二,搬家花了三千多,你爸來看你花了將近一萬,平時零零碎碎加起來三萬多。"
"你一年到手多少?十五萬?"
"十二萬。"我糾正他。
"十二萬拿走八萬四,你自己活著的錢隻有三萬六。"
"刨掉房租,你每個月的生活費不到八百塊。"
他看著我,那個數字赤裸裸地橫在我們之間。
"容舟,你有沒有發現,你活得連你弟媳請的護工都不如?"
"人家護工一個月還八千呢。"
我張了張嘴,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不是因為他說得不對,是因為他說得太對了。
對到我沒有任何可以反駁的餘地。
"霜白,我知道。"
"你知道有什麼用?你不改。"
"我不知道怎麼改。"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"你的合同下個月到期,續不續?"
"還在考慮。"
"我聽說岩城那邊有個公司在招策劃主管,薪資翻倍,你要不要試試?"
岩城。
離家一千八百公裏,比現在還遠。
"你別想你爸怎麼說。"紀霜白先堵住了我要講的話,"你就想想你自己。你到底想過什麼樣的日子。"
那天晚上我投了簡曆。
也沒告訴任何人。
三天後,對方約了視頻麵試。
麵試那天下午,我躲在會議室,把門鎖了。
麵試官問我為什麼想離開現在的城市。
我說想換一個環境。
她又問,家人支持嗎?
我笑了一下:
"我一個人,沒什麼負擔。"
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,我忽然覺得陌生。
這是爸爸說我的話,他說了十年,我終於學會了拿來說自己。
一周後,錄用通知到了。
我看著郵件裏的入職日期——下個月十五號。
同一天,爸爸又打來電話。
"容舟,你弟媳出院的日子定了,這周六,你訂好機票了嗎?"
"訂了。"
"記得帶肋排,你媽點名要的。"
"嗯。"
"還有,你表舅要來,他上次說想讓你幫他兒子改簡曆,你這次回來順便弄一下。"
我聽著這些,心裏忽然平靜得不正常。
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,不是鬆了,是快斷了。
"爸,"我說,"這次回去之後我有件事想跟你說。"
"什麼事?"
"回去再說。"
我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,也許是紀霜白的那張表格,也許是麵試官那個問題,也許是這十年來第一次有人問我——你到底想過什麼樣的日子。
周六的席麵辦在弟弟新家樓下的飯店。
我提前一天到,幫忙布置場地、對菜單、安排座位。
爸爸在旁邊指揮,弟弟和柳岑坐在包間裏,親戚們輪流去探望。
沒有人來看我。
席麵上,我忙著招呼客人,敬酒、添茶、收拾桌麵。
爸爸拉著弟弟在主桌上接受祝福,柳岑抱著甜甜到處給人看。
表舅果然來了,一坐下就拿出他兒子的簡曆讓我改。
"容舟,你在大城市見多識廣,幫你表弟把把關。"
我接過來,還沒看兩眼,弟弟的聲音從主桌傳過來。
"哥,你幫我把甜甜的零食包拿過來,她鬧著要吃。"
我放下簡曆,去拿零食包。
回來的時候,表舅的簡曆被誰推到了地上,沒人撿。
席麵散了,我留下來結賬。
一萬四。
爸爸不知道這個數字,因為他沒問。
弟弟知道,因為他坐在我旁邊,看著我刷了卡。
"哥,我和岑岑回頭轉給你。"
"不用了。"
"那怎麼好意思。"
我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他也沒有堅持。
晚上回到爸媽家,爸媽、弟弟一家都在客廳看電視。
甜甜在地上玩積木,柳岑靠在沙發上休息。
很溫馨的畫麵。
我站在客廳門口,覺得自己像個外人。
第二天一早,我退了回程的機票,改成了去岩城的直飛。
臨走前,爸爸沒有出臥室門。
我把買好的肋排放進冰箱,烤箱的快遞單貼在餐桌上。
換了鞋在玄關,媽媽的聲音從客廳傳來。
"走了?"
"嗯。"
"路上注意安全。"
這是那天唯一一句像是說給兒子聽的話。
......
"你好,請問是容舟嗎?你的房子掛了三天了,有個客戶想今天看看。"
中介的電話來的時候,我正在岩城的新公司吃工位午飯。
一盒十二塊錢的快餐。
到岩城一個月了,我做了一個決定。
把原來城市那套五十平的小房子賣掉。
那是我工作七年攢下來的首付,月供還了四年,還欠銀行八十三萬。
紀霜白說我瘋了。
"你唯一的固定資產,你賣了以後連個退路都沒有。"
我說我不需要退路。
退路這個東西,是留給有人等你回去的人準備的。
沒有人等我回去。
那套房子爸爸來過一次,說太小了。
那套房子弟弟住了三晚,說床硌腰。
那套房子的沙發上還有外甥女灑的果汁漬,洗過了,一塊淡黃色的印子還留著。
我簽了委托書,全權交給中介處理。
新公司的節奏比之前快很多,策劃主管要帶五個人的團隊,事情多到沒時間想別的。
但好的地方是,這裏沒有人知道我是誰,沒有人知道我有個爸爸、一個弟弟、一個弟媳、一個三歲的外甥女。
我就是容舟,新來的策劃主管,加班多,話不多,自己帶飯。
同事裏有個小夥子叫溫行之,比我小四歲,人很爽朗,總來找我聊天。
行之,取的是"行之以恒"的意思,他說他媽媽取名字的時候翻了一下午典故。
有一天中午,他看我又在工位吃快餐,跑過來問:
"舟哥,你怎麼不去食堂?"
"食堂太吵了。"
"你是不是不太喜歡跟人說話?"
"不是不喜歡。"我想了想,"是不太習慣。"
他歪了歪頭,沒再問下去。
第二周,他端了兩份食堂的菜過來,往我桌上放了一份。
"別客氣,今天紅燒肉做得不錯,你試試。"
我看著那份紅燒肉,忽然想起來一件事。
有一年過年,我也做了紅燒肉。
第一碗盛給爸爸,爸爸嘗了一口說不錯,第二筷子夾給了弟弟。
弟弟吃了兩塊說太甜了,爸爸就讓我下次少放糖。
後來我做紅燒肉再也不敢放糖。
可是我喜歡甜口的。
"舟哥?你怎麼了?"
"沒什麼。"我接過那份紅燒肉,"謝謝。"
吃了一口——食堂放了糖,甜口的。
居然很好吃。
賣房子的事進展得比我預想的快。
掛牌第二周就有人出了價,雖然比我預期低了五萬,但中介說現在行情不好,能出手已經算運氣。
我同意了。
簽合同那天,我一個人飛回去,在中介公司的會議室裏簽了字,全程不到一個小時。
回到那個住了四年的小房子,最後看了一眼。
客廳的沙發,爸爸來的那晚我們擠在上麵,他打了一夜的呼嚕,我一夜沒睡。
臥室的床,弟弟說硌腰的那張,床頭櫃的抽屜裏還放著我給爸爸買的新拖鞋。
他穿了三天,走的時候沒帶。
我把拖鞋拿起來,又放回去了。
這雙拖鞋和這套房子一起,都留在這裏了。
鎖好門,把鑰匙交給中介。
電梯裏我碰見隔壁鄰居,那個每天遛狗的大叔。
"小容要搬走啦?"
"嗯,工作調動。"
"去哪兒啊?"
"遠地方。"
他"哦"了一聲,摸了摸懷裏的狗:
"你一個人在外麵注意安全,有空回來看看。"
多簡單一句話。
我眼眶居然熱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