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我到公司的時候,手背上的水泡已經破了。
流出來的組織液粘在衣袖上,每動一下都像針紮。
我單手敲擊著鍵盤,修改被舒廷燁批評“缺乏前瞻性”的課題報告。
同事李哥端著咖啡走過來,看了一眼我的手,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硯辭,你這手怎麼弄的?都發炎了,怎麼不去醫院挑破處理一下?”
“沒事,過幾天就結痂了。”
我沒停下手裏的動作。
去了醫院,舒廷燁也隻會用研究員的口吻告訴我,這是機體正常的免疫反應,不需要大驚小怪。
手機震動起來。
是房產中介打來的。
“舒先生,您看中的那套城南的單身公寓,業主同意降價三萬了。”
“如果您覺得合適,今天下午就能過來交首付簽合同。”
我握著鼠標的手緊了緊。
“好,我下午三點準時到。”
那是我攢了四年的錢。
五十五萬的首付款。
是我為了逃離那個家,給自己存下的一磚一瓦。
掛斷電話不到半小時,周煜川來了。
他提著一家昂貴的私房甜品,腳上穿著那雙最新款的聯名球鞋,徑直走到了我的工位。
“硯辭,媽說你手燙傷了,讓我順路來看看你。”
他把甜品盒放在我的報告文件上。
粉色的包裝盒壓住了我剛剛打印出來的核心數據。
“謝謝,你拿走吧,我在工作。”
我把盒子推開。
周煜川歎了口氣,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。
“硯辭,你是不是還在為去德國的事生我的氣?”
“爸都說了,這次畫展對我來說很重要,需要去積累靈感。你那個行業論壇,以後還有機會的嘛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夠周圍幾個同事聽見。
李哥探出頭:“硯辭,你要去德國的名額取消了?”
我沒回答,隻是冷冷地看著周煜川。
“你到底來幹什麼?”
“我來借錢呀。”
周煜川笑得一臉無辜,像是借一隻鉛筆那麼自然。
“我看中了一把十九世紀的古董大提琴,賣家要八十萬。”
“爸媽那邊資金都在理財裏拿不出來,媽說你卡裏剛好有六十萬閑錢,讓我先拿去用用。”
我腦子裏“嗡”的一聲。
那張卡是我自己的工資卡,周淮書是怎麼知道餘額的?
“我沒有閑錢,那是我買房的首付。”
“下午我就要去簽合同。”
周煜川撇了撇嘴。
“你單身一個人買什麼房啊,住在家裏不好嗎?”
“那把大提琴真的很稀有,錯過了就沒有了。你總不能看著哥哥的藝術生涯留遺憾吧?”
“這跟你的藝術生涯沒有關係。”
我把麵前的椅子拉開。
“門在右邊,好走不送。”
周煜川的臉色變了變。
他沒有走,反而伸手去端桌上那杯我剛剛倒好的滾燙的美式咖啡。
“硯辭,你非要這麼自私嗎?”
就在這一瞬間,他的手腕突然一歪。
整杯深褐色的液體,精準無誤地潑在了我桌麵上那摞還沒來得及掃描存檔的課題原稿上。
紙張瞬間被浸透,字跡模糊成一團。
那是三個月的日夜顛倒。
是我為了證明自己不需要依靠舒廷燁的光環,一筆一筆做出來的心血。
“哎呀!手滑了。”
周煜川故作驚訝,語氣裏卻沒有絲毫歉意。
我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“周煜川,你故意的。”
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你吼什麼呀。”
周煜川低下頭,裝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,往後退了一步,撞在了剛好推門進來的周淮書身上。
周淮書是來接他去吃飯的。
看到滿桌的狼藉,周淮書立刻把周煜川護在身後。
“舒硯辭,你在公司裏大呼小叫成什麼體統?”
“媽,他把我的原稿毀了。”
我指著桌上的廢紙,手在發抖。
周淮書看了一眼,眼神毫無波瀾。
“毀了就重印一份,電子檔總有備份吧?”
“我還沒來得及掃描!有些實驗數據是手寫的孤本!”
周淮書皺起眉頭,拿出了她上課時那種居高臨下的社會學腔調。
“一個成熟的科研工作者,如果連基礎的數據備份都做不到,那就是你自身工作流程存在巨大漏洞。”
“你把責任推卸給煜川的手滑,這是一種典型的弱者思維。”
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。
“他潑了我的心血,錯的是我?”
“你的容錯率太低了,硯辭。”
周淮書整理了一下周煜川的衣領。
“你是家裏真正的老大,你的心胸應該用來包容變數,而不是在這裏歇斯底裏。”
“把首付的錢轉給煜川吧,房子以後家裏會給你安排的。”
他們轉身離開。
留給我一個理所當然的背影。
我低頭看著那堆濕透的紙,上麵還殘留著咖啡的苦澀味。
我沒有去拿拖把,也沒有去擦桌子。
我隻是拿起手機,給中介發了一條消息。
“下午三點,我會準時到。”
誰也拿不走我的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