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甚至還往沙發裏靠了靠,語氣輕鬆。
"有啊,那批進口石材的尾款。怎麼了?"
"供應商是哪家?"
"老供應商了,周海的公司,之前合作過好幾次。"她看了我一眼,"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采購的事了?"
"隨便問問。"
她站起來,走到我麵前,伸手整了整我被雨水打濕的衣領。
動作很輕。
"以珩,公司的事你別操心了。你把你手上那幾塊地盯好就行,剩下的我來。"
我看著她的眼睛,那雙眼睛裏此刻盛著柔情和體貼。
和五年前她蹲在建材市場門口,捧著一盒盒飯跟我說"以珩,跟著我,我不會讓你失望"時,一模一樣。
"好。"我說。
轉身去換衣服的時候,聽見她在身後拿起手機,撥了個電話出去。
聲音壓得很低,但我還是聽清了一句。
"阿司,那筆簽字可能要緩兩天,我再哄哄他。"
我關上臥室門,靠在門板上,慢慢滑坐下來。
手裏的燕麥拿鐵還冒著熱氣。
溫度剛好。
"以珩,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壓力太大了?"
程司坐在我對麵,手裏端著一杯黑咖啡,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藍色外套。
他約我出來吃飯,說好久沒聊了,想我了。
我看著他剛剪的發型,利落的短寸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頜線,手腕上戴著一隻我沒見過的名表,一看就價格不菲。
"還好。"我夾了一筷子菜,"你呢?上次說要換工作,找到了嗎?"
"別提了,投了好多簡曆都沒回音。"他歎了口氣,把咖啡杯放下來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"以珩,幸虧有你。你知道嗎,有時候我真覺得,你是我這輩子最鐵的兄弟。"
他拍肩的手很有力。
我盯著他的手表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上個月他說交不起房租,我轉了五萬。但他現在手上這隻表,我前兩天剛在商場櫥窗裏看到過,標價三萬八。
"阿司。"
"嗯?"
"你這隻表挺好看的,新買的?"
他低頭看了看,笑了一下:"網上淘的高仿,幾百塊錢,我哪戴得起正品。"
眼睛沒眨一下。
我也笑了笑,沒拆穿。
飯吃到一半,他手機響了,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臉上閃過一絲慌張。
"我去接個電話。"
他拿著手機走到餐廳門口,背對著我。
隔著玻璃門,我看見他捂著話筒壓低聲音說話,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插進褲兜裏,身體微微繃緊。
那個緊張的姿態太明顯了,隻有心裏有鬼的人才會下意識地做出來。
他很快回來了,臉上重新掛著笑。
"以珩,有件事我想跟你說。"
"什麼?"
"你和梔義最近是不是鬧別扭了?我聽她說你最近情緒不太穩定,老是疑神疑鬼的。"
我放下筷子。
"她跟你說的?"
"她也是擔心你嘛。"他握了握我的手臂,語氣誠懇。
"以珩,梔義那個人我了解,女強人脾氣是有一點,但她對你是真的好。你別瞎想。"
他了解。
他當然了解。
比我還了解。
"她還說了什麼?"
"她說你最近總翻公司的賬,搞得財務那邊挺緊張的。"
"以珩,你要是覺得公司有什麼問題,直接問梔義不就好了?夫妻之間搞得跟查賬似的,多傷感情。"
每一句話都在把我往"多疑""不懂事""不信任妻子"的方向推。
如果我不知道真相,我大概真的會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。
"你說得對。"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"可能是我最近太累了。"
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回家的路上,我坐在出租車後座,手機震了一下。
宋梔義發來一條微信:老公,阿司跟我說你中午好像不太開心,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好?你跟我說,我改。
緊接著又來一條:晚上我做飯,你想吃什麼?
我正要回複,手機屏幕忽然黑了一下。
然後亮起來時,上麵多了一行字。
不是微信消息,像是直接打在屏幕上的。
"程司今天約你吃飯,是宋梔義安排的。"
"她懷疑你凍結了賬戶,需要程司來試探你。"
"你今天的表現很好,但還不夠。"
"明天宋梔義會讓你去簽一份補充協議,說是公司貸款的常規手續。"
"那份協議一旦簽了,你名下所有的房產都會變成她的抵押物。"
"你需要一個律師。但你認識的律師全是宋梔義介紹的。"
"手機通訊錄翻到最後一頁。"
我翻了。
最後一個聯係人,名字是一串亂碼,號碼我從沒見過。
"打這個電話。"
"隻說一句話:我是裴以珩,溫宜介紹的。"
溫宜。
這個名字讓我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僵住。
溫宜,我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。
大學畢業那年,她拿到了海外的錄取通知,走之前在機場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:"以珩,你要是過得不好,就告訴我。"
我娶了宋梔義那天,她發來一條消息:祝你幸福。
然後就再也沒聯係過。
五年了。
屏幕上的字又變了。
"你以為她不聯係你,是因為不在乎嗎?"
"她隻是覺得你幸福,所以不敢打擾。"
"但是裴以珩,你要記住一件事。"
"在我那個時間線裏,溫宜為了救你,死了。"
出租車停在了小區門口。
司機回頭看我:"先生,到了。"
我低頭看手機,屏幕上幹幹淨淨,什麼字都沒有。
隻有宋梔義最後那條微信還亮著。
"晚上我做飯,你想吃什麼?"
我打了四個字發過去。
"隨便都行。"
然後撥通了通訊錄最後那個號碼。
電話響了三聲,接通了。
對麵是一個男人的聲音,很沉穩。
"哪位?"
"我是裴以珩。溫宜介紹的。"
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"裴先生,我等你這個電話,等了很久了。"
"這份補充協議很簡單,就是把你名下的兩處房產追加進公司的抵押資產池,銀行那邊有要求。"
宋梔義把文件推到我麵前,筆已經擰開了蓋子,擱在旁邊。
她坐在餐桌對麵,一手端著咖啡,姿態很鬆弛。
晨光透過紗簾落在她臉上,五官精致得像畫報上的人。
五年前我就是被這張臉騙進來的。
準確地說,不全是臉。
是她蹲在建材市場的地上,啃著饅頭跟我算一筆三十萬債務怎麼分期還的時候,那種不服輸的勁。
我當時覺得這個女人窮歸窮,骨頭是硬的。
現在想想,骨頭硬的是我,她隻是提前算準了我吃這一套。
"以珩?"她敲了敲桌麵,"發什麼呆?簽個字的事。"
我拿起那份協議,逐字逐句地看。
昨晚那個律師是溫宜介紹的,叫紀雯,國內排名前十的資產糾紛律師。
他在電話裏跟我說過,這份協議一旦簽署,我名下的房產就會被合法抵押,宋梔義可以在不通知我的情況下辦理二次抵押套現。
"有什麼好看的,不就是常規手續嘛。"宋梔義笑了一下,但我注意到她端著咖啡杯的手指收緊了一點。
"第三條,'甲方同意將以下資產納入乙方公司名下抵押資產統一管理'。"
我念出來,"這個'統一管理'是什麼意思?"
"就是銀行那邊做風控審計,需要把資產打包評估。"
"哪家銀行?之前我們走的都是建設銀行的授信,這份協議上寫的是一家我沒聽說過的商業銀行。"
她的笑容淡了一點。
"建行額度批不下來了,換了家合作銀行。以珩,這種事你不用操心,我來處理就好。"
"我不用操心?"
"我不是那個意思......"
"宋梔義,這家公司的法人是我,營業執照上的名字是我的,所有貸款擔保簽字是我的。哪一項我不該操心?"
她看著我,眼底掠過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不是憤怒,是審視。
像在重新評估一件商品的價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