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先生,您這個點火線圈燒了,今晚修不了,得拖回店裏。"
救援師傅拿手電照著引擎蓋,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滴。
我說好,需要多少錢。
他報了個數,我轉賬的時候手指還在發抖。
車被拖上板車的那一刻,我站在高架橋底下,渾身濕透。
沒有帶傘。
出門的時候天還是晴的,誰能想到入夏的暴雨說來就來。
救援師傅看我一個人站著,問要不要順路送我一程。
我說不用,我叫個車。
打車軟件排隊四十七人,預計等待二十五分鐘。
我蹲在橋墩子下麵,把外套脫下來擰了一把水,又穿回去。
手機震了一下,是賀明嫣。
【你到家了嗎?】
五個字,幹淨利落,沒有任何多餘的關心。
我回了兩個字。
【沒有。】
她秒回。
【怎麼還沒到?你不是叫了救援嗎?】
我實在不想跟她解釋車被拖走了我正蹲在橋底下等網約車,太狼狽了,說出來像在博同情。
而賀明嫣最討厭我博同情。
上次我崴了腳發了條朋友圈,她當晚就跟我說別動不動發這些,讓人家看了以為我不管你。
她嘴裏的"人家",是楚洵。
因為楚洵在那條朋友圈底下評論了一句——"姐夫腳崴了老嫣都不扶你嗎?哈哈哈開玩笑的別當真。"
賀明嫣把那條朋友圈刪了。
不是楚洵刪評論,是她讓我刪朋友圈。
"他就是嘴快,你發這個他肯定多想。"
她說。
我當時覺得荒謬,後來覺得可笑,再後來就什麼感覺都沒有了。
網約車終於到了,司機大哥看我一身濕漉漉地上車,遞了包紙巾過來。
"小夥子淋成這樣,家裏人沒來接你啊?"
我笑了一下。
"忙。"
到家已經快淩晨一點。
電梯上到十二樓的時候停了一下,門開了,楚洵站在外麵。
他穿著休閑睡衣,頭發隨意抓了兩下,手裏拎著一袋垃圾。
"姐夫!"
他瞪大眼睛上下打量我。
"你怎麼濕成這樣?老嫣沒跟你說讓你打車嗎?"
"打了。"
"那你怎麼不打傘——算了算了快上去,我給你煮碗薑湯送下來。"
"不用。"
"那怎麼行!你淋成這樣明天肯定感冒,我那兒有999感冒靈,老嫣上次放我那的,我一會兒給你拿過去。"
老嫣上次放他那的。
我盯著他,表情一定很怪,因為他突然解釋起來。
"上次她幫我搬家具,搬完滿頭汗怕感冒,我就讓她把藥留一盒在我那,有備無患嘛。"
電梯門要關了,他伸手擋住。
"姐夫你先上去,我倒完垃圾就去敲你門啊。"
我走進家門的時候賀明嫣躺在沙發上,手機架在膝蓋上看視頻。
看見我,她坐起來愣了一下。
"你怎麼濕成這樣?"
和楚洵一模一樣的反應,一模一樣的措辭。
我沒搭理她,直接去了浴室。
熱水衝下來的時候,整個人終於不抖了。
但眼淚掉得比雨還快。
不是因為她不來接我,也不是因為淋了雨。
是因為楚洵知道她的感冒藥放在哪。
是因為他煮薑湯的語氣,比我這個男朋友還像男主人。
從浴室出來,賀明嫣倒了杯熱水放在茶幾上。
"喝了趕緊睡,明天我送你上班。"
"不用,我自己打車。"
"你什麼態度?"
她皺著眉站起來。
"我知道今晚是我不對,但你也不至於——"
門鈴響了。
她去開門,楚洵站在門外,端了一碗薑湯,手裏還拎著一盒感冒靈。
"姐夫快趁熱喝,我放了薑片的,驅寒。"
賀明嫣接過碗,回頭衝我揚了揚下巴。
"看看人家楚洵,你淋了雨他比我還著急。"
"你跟他計較什麼?就這胸懷,哪像個當姐夫的。"
楚洵站在門口撓著頭笑。
"老嫣你別說姐夫了,人家生氣呢。"
"姐夫你喝完碗放門口就行,我明天來收。"
他揮揮手走了,像是來串門的親戚,來去自如。
賀明嫣把薑湯放在我手邊,語氣軟了點。
"行了,喝了吧,別作了。"
我看著那碗薑湯,裏麵薑片還在浮沉,湯水有些渾濁。
端起來,倒進了水池裏。
賀明嫣臉上的耐心在那一刻徹底碎了。
"裴晏你有病吧!"
"人家好心好意給你煮的!你什麼人啊?"
我轉過頭看著她。
"賀明嫣,你男朋友淋了一個小時的雨回來,你倒的那杯水是涼的。"
"樓上那個男的端的薑湯是熱的。"
"你讓我怎麼喝?"
她張了張嘴,低頭看了眼茶幾上那杯水。
確實涼了,杯壁上連熱氣都沒有。
但她的表情隻僵了一瞬。
"我不知道水涼了行吧?你說一聲我給你換,你至於把湯倒了嗎?"
"楚洵知道了怎麼想?他一片好心你當驢肝肺!"
"他怎麼想重要,我怎麼想不重要,是嗎?"
"你夠了——"
"你才夠了!"
我終於喊出來了,聲音大到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整個客廳安靜了三秒。
賀明嫣看著我,像看一個無理取鬧的陌生人。
"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。"
她拿起沙發上的外套,開門走了。
門摔上的聲音很響。
我知道她上樓了。
去楚洵那兒。
大概又是說"我男朋友不懂事,你別往心裏去"。
大概楚洵會擺擺手說"沒事老嫣,姐夫就是累了,你別跟他計較"。
然後他們心安理得地坐在一起,打一局遊戲,喝一杯咖啡。
而我站在自己家的客廳裏。
像個外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