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黎蘇蘇懷孕三個月那天,我在醫院走廊裏聽見她跟她媽打電話。
“媽,孩子不是周斯衍的。”
我手裏的孕檢報告掉在地上,B 超單子滑出來,黑白影像裏仿佛那顆小小的光點還在跳。
她靠在消防栓旁邊,一隻手捂著小腹,聲音壓得很低,但產科走廊有回音。
“對,是紀遠寒的,但我不能跟他講,他老婆家裏能把我活撕了。”
停頓了一下,緩了口氣。
“先瞞著,讓周斯衍養,他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給條狗他都能養出感情。”
我站在拐角,背抵著牆,覺得那顆 B 超上的光點突然不像心跳了。
像定時炸彈。
我蹲下去把報告撿起來,單子塞回袋子,壓平折角,動作很慢,好像在拆一個死亡通知,而不是在聽自己被人當成接盤的冤種。
黎蘇蘇掛了電話轉過來,看見我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麼在這?”
“掛號繳費。”我晃了晃手裏的收費單。
她眼神閃了一下,往我這邊走了兩步。
“醫生說孩子挺好的,讓按時吃葉酸。”
我點頭。
“好。”
她歪頭看我,像在確認什麼。
“你剛才⋯⋯聽到什麼了嗎?”
走廊裏一個護士推著輪椅經過,輪子碾在地磚縫上,咯噔咯噔。
“沒有,信號不好,我去一樓交的錢。”
她肩膀鬆下來,伸手挽住我胳膊,指甲掐進我袖口。
“走吧,老公,我想吃酸菜魚。”
“行。”
我開車去了她常吃的那家館子,點了微辣,她懷孕以後不能吃太辣,我以前替她記這些記得比她自己都清楚。
她吃魚的時候,我坐對麵翻手機。
點開通話錄音。
三個月前的,兩個月前的,上周的。
黎蘇蘇不知道我手機自帶通話錄音功能,她也不知道我上周換了家裏的智能門鎖密碼日誌。
我看著她挑魚刺的手指,塗著豆沙色指甲油,中指上戴著我求婚時買的那枚戒指。
我說:“蘇蘇。”
她嘴裏含著魚肉,含糊應了聲。
“如果孩子不是我的,你會告訴我嗎?”
她筷子頓了一下。
然後若無其事地把魚肉咽下去,拿紙巾擦嘴角。
“你說什麼呢,神經病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自然。
自然到我差點又信了。
我也笑了。
“開玩笑的。”
回家路上她靠在副駕睡著了,呼吸很淺,路燈一段一段打在她臉上,忽明忽暗。
我單手握方向盤,另一隻手點開律師的微信。
“材料我整理好了,錄音、轉賬記錄、門鎖出入記錄,包括她跟紀遠寒開房刷的那張副卡賬單,什麼時候能約麵談?”
律師秒回:明天下午三點。
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扶手箱上。
到了小區地庫,黎蘇蘇醒了,揉著眼坐起來。
“到了?”
“嗯。”
她打了個哈欠,推開車門,踩著平底鞋往電梯走,走了兩步回頭。
“周斯衍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話好少。”
“有點累。”
她沒再問。
電梯裏她靠著我,腦袋擱在我肩膀上。
“我媽說讓你周末回去吃飯,她燉了排骨。”
我低頭看她頭頂的發旋,聞到洗發水的檸檬味。
三年了,我早就習慣了這個味道。
“好。”
電梯門開了。她先出去,走到門口等我刷卡。
我站在門口,沒動。
“怎麼了?”她轉過身。
我看著她,想起剛在一起那年冬天,她縮在我大衣裏麵,說周斯衍你是我這輩子遇到過最老實的人。
老實。
她用了老實這個詞。
老實人好騙,老實人能養別人的孩子,老實人被人當狗罵了還會搖尾巴。
我刷開門,讓她先進去。
她換鞋的時候,我從玄關櫃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。
“蘇蘇。”
“幹嘛呀,你今天......”
她接過紙袋,打開,裏麵是兩份文件。
一份親子鑒定委托書。
一份律師函。
黎蘇蘇的臉,一寸一寸白下去。
客廳裏加濕器還在噴霧,白色水汽彌漫在燈光下麵,像一層薄薄的紗。
她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你......什麼時候知道的?”
我把鞋櫃上那盆她養的綠蘿往旁邊挪了挪。
“比你以為的早。”
她手裏的牛皮紙袋掉在地上,委托書散開,露出底下那張門鎖出入記錄,上周二下午兩點十七分,紀遠寒的指紋開鎖。
黎蘇蘇猛地抬頭。
“你連門鎖都......”
“你當初讓我錄他指紋的時候說,他是你同事,偶爾幫你送文件。”
我聲音很平靜。
“我信了你這麼多年。”
她退後一步,後背撞在鞋櫃上,高跟鞋架子晃了一下。
“周斯衍,我們談談。”
“我請了律師。”
“你聽我說......”
“黎蘇蘇。”
我打斷她。
電梯外麵又有人拖行李箱經過,輪子聲哢嗒哢嗒,遠了。
屋裏安靜得隻剩加濕器的嗡鳴。
我說了今晚最後一句話。
“你說過我是老實人,適合結婚。”
我把鑰匙放在鞋櫃上。
“老實人不鬧,但老實人不傻。”
“老實慣了的人,不想再當老實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