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9章 卿弦閣
薑蕪梵在府裏養了兩日,身上的傷都見了好。
她這兩日哪也沒去,安安靜靜待在院中,翻著從封聲洄書房裏搬來的邸報和書籍,探聽京中情報。
第三日,天晴得很好,薑蕪梵望著窗欞外的陽光,若有所思。
忽然,院子外有了動靜,哐哐當當的,吵得她有些不耐煩。
雨環走進來,福身道:"娘子,主上派人抬了幾隻大箱子來,您要出來看看嗎?"
薑蕪梵起身走了出去,看見回廊那頭果然來了一隊人。
封聲洄身邊的引徽帶著四個家丁,抬著幾口樟木箱走了過來,身後還跟著兩個丫鬟,手裏捧著織錦衣裳,衣料在日光下泛著流雲一樣的光澤。
箱子落地時,分量一聽就不輕。
引徽上前拱手行禮:"娘子,這是主上吩咐送來的,給娘子添置些零用和衣裳。"
薑蕪梵挑眉,滿臉狐疑。
引徽給了那小廝一個眼神示意,他當即掀開了箱蓋。
頓時,金光銀光猛地湧出來。
整整一箱子金銀錁子,珍珠瑪瑙,翡翠釵環,另一口箱子掀開來,金錠碼得格外整齊。
薑蕪梵伸手撥了撥那隻裝金錠的箱子,心裏默默估了個數。
“他說給我的?”
“是,娘子可隨意花銷,若還有需要,主上還會為娘子添上。”
“沒說點別的?”
"主上應了娘子,往後每休養三日,便可出府一日,娘子想去什麼地方,府裏都會備好馬車相送,您見什麼人說什麼話,他也不會幹涉。"
“但依舊不給我引見我想見的人,也依舊不放我自由?”
引徽沒有答話。
薑蕪梵瞥眼,有些不屑。
院牆外的事,他現在是不攔,但也不幫。
真以為她會孤立無援,最終隻能縮回他的府上。
她撚起一枚金錠在指尖轉了轉,爾後麵無表情地扔回了箱子裏。
"雨環,讓人都抬進去。"
雨環應了,忙指揮小廝丫鬟們手腳輕些搬動。
她原本都想扭頭走進去了,但引徽卻接話道:“娘子,主上還讓屬下轉告,姚相兩日前就被聖上遣去巡查河東道漕運了,怕是要月餘才歸朝,這期間,隻能讓娘子等著了。”
薑蕪梵緩緩攥緊了手中的邸報,紙頁被她捏得皺成一團。
姚相是三朝老臣,是他父皇的摯友,少時更是她的恩師,隻要姚相見了她,確認了她才是真正的公主,一切都能迎刃而解。
封聲洄速度可真是快,不想讓她見姚相,這就能把人給支走了。
如今的封聲洄,果真是權勢滔天,深得君心,難怪這麼有底氣,還敢公然軟禁她。
"雨環。"
"奴婢在。"
"明日我們出府。"她凝視著引徽,眸光陰鷙,一字一句道:“我出府,封聲洄不會再兩麵三刀吧?”
“主上自然一言九鼎。”
薑蕪梵冷哼一聲,扭頭就走進屋中。
她走到那隻裝滿了金銀錁子的箱子前,撚了一顆金珠子,對著日光端詳。
“封聲洄可真有錢,雨環,這些年,封聲洄都幹了什麼?封家到底是算沒落,還是算風光呢?”
雨環麵露難色,道:“我們主上也不容易,奴婢在府中服侍多年,主上一直都是一個人,娘子來了之後,主上才開心了很多。”
薑蕪梵嘴角一抽,白眼一翻。
“是嗎?”
她把那顆金珠子重新丟回箱中。
“雨環,明日我們花他的錢,去逍遙一番。”
次日清晨,薑蕪梵一身靛青窄袖騎裝,束著一道高馬尾,整個人利落幹淨,出現在長街之上。
"娘子,奴婢聽說卿弦閣裏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,我們真的是進去逍遙的嗎?"
"是。"
"娘子,可萬一出了事......"
"他不會讓我出事的。"
“啊?”
"你家主上從頭到尾就是不想讓我離開他身邊,我要死在外頭了,對他沒有好處,所以暗地裏一定有人跟著我們。"
她們一路到了卿弦閣。
卿弦閣坐落在繁華的平康坊裏,是五間間闊門麵,黑底金字匾額。
她走入櫃台,將那裝著五百兩的錢袋子擱在台麵上。
櫃台後麵坐著個穿錦袍的中年男人,麵目圓潤和善,翻著賬冊抬頭看了她們一眼。
"二位娘子是頭一回來?"
"是。"
"五百兩兩位,可通牌三日。”
那男人顛了顛錢袋子,遞過來兩枚烏木令牌,巴掌大小,雕著卿弦閣的徽記。
"憑此牌一樓任行,吃食酒水自取,賭桌隨意,二樓三樓則需另加。"
薑蕪梵接了令牌收進懷裏,帶著雨環直入而去。
一邁進去,眼前豁然洞開,葡萄酒香與龍涎脂粉的味道交彙,撲麵而來。
是一座四層高的中庭,穹頂嵌著琉璃明瓦,日光從中篩落下來,將整座樓閣照得通明。
四邊垂著金線繡的幔帳,每一幅都繡著不同的山水,微微拂動著,光影流轉間,那些畫中人都像是活了過來。
一樓是最大的散廳,百來張案幾錯落擺開,處處是攢動的人頭。
舞姬們穿著紗衣在正中的圓台上旋轉,腰肢柔軟,手腕足踝上都係著金鈴,隨動作叮當作響。
樂師坐在角落彈著琵琶胡笳,各種樂器交融,曲調纏綿。
台下散坐的人,大約有世家子弟,有西域商人,有壓低帷帽的官員,還有幾個異族女子摟著酒壺穿梭其間,媚眼如絲地給客人斟酒。
東邊一溜長案上擺著許多沙盤,圍了一圈人在下注。
滿場皆是喧囂。
這卿弦閣,外麵看是銷金窟,裏麵看倒像半個江湖。
雨環哪裏見過這種陣仗,整個人都縮在薑蕪梵的身後。
小廝引著她們穿過人群,在一張靠角落的矮案前停下,殷勤地替她們斟了兩樽葡萄酒。
“二位娘子,這是隻有我們卿弦閣才有的卿弦醉,可是京城獨一份兒的好東西,請慢用。”
薑蕪梵看著那酒,又站起來四處掃視,聽了良久,才發現其中門道。
“原來所謂三教九流,竟是這樣發的,這卿弦閣不止是消遣享樂的銷金窟,還是一個巨大的交易場所。”
“娘子,這酒,好甜。”
薑蕪梵看著她淡淡一笑。
這裏酒色財奴,情報買賣,什麼東西都可以在這裏擺出來議價,隻要你出得起錢,隻要你找對了人,沒有什麼不能談的。
但是,這人,她要去哪裏找?
她起身走動了一番,到處查看,過了一會兒,旁邊忽然一陣騷動。
"哎呀,這小娘子生得可真水靈啊。”
“不要過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