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3
一輛白色轎車從大門開出來,在我麵前停了一下。
車窗搖下來,是劉偉。
他單手搭在方向盤上,另一隻手夾著煙,歪著頭看我。
“周師傅,還沒走呢?舍不得啊?”
我沒理他。
劉偉彈了彈煙灰,幾片灰白的灰飄到我腳邊。
他歪著嘴笑了笑,那表情像在逗一條賴在門口不走的流浪狗。
“我跟你說,你那套經驗過時了。”
“現在的設備都是自動化的,有說明書就能操作。”
“你們這代老把式,除了占著位置耽誤年輕人,還能幹什麼?”
他把煙頭扔出窗外,車輪碾著砂石開走了。
丟下最後一句,早點回家歇著吧,這兒用不著你了。
我把腳邊那幾片煙灰碾碎,沒回頭看他那輛白車開去了哪兒。
黃昏了。
夕陽從西邊照過來,變電站的鐵門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。
馬經理親自走出來了。
他站在大門口,一手叉腰,一手指著我。
“老周,你已經不是這兒的人了,別賴在門口不走。”
“你一個大活人蹲在門口,讓來來往往的人看了像什麼話?”
我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
“我站的是馬路邊,不是你變電站的地。”
“我在這兒坐了二十年夜班休息,今天坐不得了?”
馬經理噎了一下,臉色刷地冷下來。
“你在這兒影響秩序,三號主變有問題,有什麼問題?”
“劉偉有證,他會處理,用不著你瞎操心。”
“趕緊走,再不走我真報警了。”
我盯著他那張臉,嗓門一下頂了上去。
“他有證?”
“他連變壓器油位都看不明白!”
“三號主變C相放電聲越來越大,你聽不見?”
馬經理愣了一瞬,然後擺了擺手,像趕一隻蒼蠅。
“別在這兒危言聳聽,你是被辭退了心裏不平衡。”
“故意說設備有問題,想嚇唬誰呢?”
“劉偉今天下午已經巡檢過了,一切正常。”
我往前逼了一步,盯著他的眼睛。
“他巡檢了什麼?手機屏幕嗎?”
馬經理的臉徹底黑了。
他掏出手機,按了三個數字,把屏幕亮給我看。
“我再問你一遍,走不走?”
我沒動。
他真撥出去了,電話一通就開始說。
“喂,我這邊有人賴在門口——”
就在這時候,小郭從值班室方向跑出來,滿頭大汗。
他看了一眼馬經理,又看了一眼我手裏的手機屏幕。
小郭衝我使勁搖頭,那眼神急得快要冒出火來。
他把聲音壓得極低,隔著一道鐵柵欄跟我說。
“師父,你先走,別跟他硬碰。”
我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,轉身沿著馬路往下走。
走了大概兩百米,回頭看了一眼。
馬經理還站在大門口,一手舉著電話,一手叉腰。
小郭跟在後麵,遠遠地望著我的方向,一直沒轉身。
回到家天已經黑了。
老伴在廚房熱菜,聽見我進門,探頭出來看了一眼。
“今天怎麼這麼早?”
我沒吭聲,換了拖鞋坐到沙發上。
她端菜出來,看見我坐在黑暗裏沒開燈,愣了一下。
然後她什麼都沒問,把菜放桌上,開了燈,給我盛了一碗飯。
“先吃飯。”
我跟她過了三十四年,她知道我有事不想說的時候問也沒用。
她把筷子遞給我,自己坐在對麵,不動碗筷,就看著我吃。
我吃了兩口就放下了,把筷子橫在碗上。
“我被辭了。”
她手裏的杯子停在半空,然後慢慢放下。
“為什麼?”
“學曆。說我沒中專文憑,不能上一線。”
她看著我,眼睛紅了一圈,但沒有哭。
她從來不在我麵前哭。
“三十八年,他們現在想起看文憑了?”
我沒接話,把碗推開,拿了煙走到陽台上。
坐在陽台那把舊藤椅上,抽了一根又一根。
煙灰缸是早些年徒弟們送我的,上麵印著變電站的標誌。
我看著那個標誌,把煙頭一個一個按滅在裏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