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4
老伴在屋裏收拾碗筷,碗碟碰撞的聲音很輕,好像怕吵到我。
手機響了,是小郭。
我接起來,他的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師父,今晚的班是劉偉值的。”
“調度室排班表剛出來,他把自己排在夜班,從晚上八點到明早八點。”
我攥緊手機問他幾個人值班。
小郭的聲音更低了,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氣。
“還有一個今年才分來的實習生,連操作票都不會開。”
我問小郭,三號主變的事你跟他說了沒有。
小郭沉默了兩秒,然後罵了一句很難聽的臟話。
“說了,他說我小題大做,說這是老家夥的設備焦慮症。”
小郭頓了頓,聲音都氣得發抖。
“他還說你就是靠嚇唬人給自己長臉,設備哪有那麼金貴。”
我閉上眼睛,煙頭夾在指縫裏燙了一下才回過神來。
小郭又開口了,聲音又急又緊。
“師父,今晚他打算把三號主變切換到備用回路去試一下。”
“他說要把那個異響調出來看看,我看他連操作規程都沒翻過。”
我猛地站起來,煙頭掉在陽台上燙了一個小黑點。
“不行!”
“你讓他千萬別碰相序開關!”
“三號主變是星形接線,相序一錯整個母線都要炸!”
小郭的聲音帶上了哭腔,隔著電話都能聽出他在發抖。
“我跟他說了,他不聽!”
“他讓我少管閑事,說他是值班長,我算老幾。”
我抓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套。
“你等著,我過來。”
我掛了電話,衝進屋裏拿外套。
老伴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,手裏還攥著一塊抹布。
“去哪兒?”
“站裏,三號主變要出事。”
“你不是被辭了嗎?”
“辭了也得去,要出大事。”
我拉開門的時候,她追到門口說了一句話。
“你去了,他們讓你進門嗎?”
我的手停在門把手上,她問到了點子上。
他們不讓我進門。
我下午剛被馬經理用報警威脅趕走,現在再回去,別說進去。
靠近大門都可能被保安攔住。
我什麼身份?
被辭退的人,連操作間都不讓看一眼。
我鬆開把手,又坐回了藤椅上。
但我沒脫鞋。
老伴站在門口看了我一會兒,轉身去廚房把飯菜又熱了一遍。
晚上十點十四分,我的手機響了。
不是電話,是小郭發的語音消息。
我點開,風聲很大,他應該在戶外,聲音被什麼東西壓著,喘不上氣似的。
“師父,劉偉動手了,他打開了三號主變的斷路器,要手動切換母線!”
語音到這裏斷了一下,然後是哐當一聲。
像是手機被什麼東西震掉了,後麵三秒全是雜音。
我死死盯著手機屏幕,手指按在回撥鍵上還沒按下去。
第二條語音來了。
這次小郭是吼出來的,聲音完全撕裂了。
“他把電源側和負荷側的母線搞反了,師父他送錯了!”
語音中斷,屏幕上的進度條還在轉,但聲音沒了。
我回撥過去,占線。
我衝到陽台上,往城北方向望過去。
那是變電站的位置,我閉著眼都能指出來。
先是一道白光,像閃電一樣從地平線上炸開。
不是一條線,是一大片,整片天空瞬間亮了一下。
然後所有的燈都滅了,不隻是變電站周圍。
從我的陽台望過去,城北方向的樓群一排一排地暗下去。
有人沿著馬路一路吹滅了蠟燭一樣。
商鋪的燈箱、小區的路燈、遠處商場的霓虹招牌。
全部同時熄滅了。
我的手機掉在地上,屏幕朝下。
我彎腰撿起來,手在抖。
小郭的最後一條語音在屏幕上閃了一下,隻有四秒鐘。
我點開,背景音是尖銳的警報聲。
什麼東西在燃燒的劈啪聲混在一起,炸得耳朵發疼。
小郭的聲音沙啞,像是邊跑邊說,帶著哭腔。
“炸了,師父,全炸了,你在哪裏。”
我攥著手機,整個人釘在陽台上。
樓下有人在喊停電了。